粽香满旧巷，岁岁赴端阳

未了词章

人间风物，最是时节动人。夏风渐暖，榴花灼灼，一场温柔的端午，便伴着满巷的草木清香，如约而至。于我而言，端午从不是书本里冰冷的民俗词条，而是根植在里下河水乡、千年刘庄古镇烟火里的温柔记忆。是河畔摇曳的青苇，是老巷飘散的艾香，是祖辈守了一辈子的旧俗，更是外婆、岳母掌心代代传递的温情，岁岁年年，浸润光阴，从未褪色。

生在刘庄，长在水乡水巷，我的童年端午，是被一整套古老乡俗慢慢铺展开的。这座依水而生的古镇，民风温厚，节气最讲仪式感。端午这天，家家门头挂菖蒲、插艾草，取“避邪纳福、清安祛暑”之意，清风穿巷，满镇都是清苦安宁的草木香。晨起孩童手腕脚踝系五彩绳，长辈说，端午五彩绳拴住平安，待到雨后摘下抛入流水，便可带走一身烦忧。古镇老人们还保留着煮端午百草水的习俗，采来河边各类香草野藤，一锅沸水熬煮，满屋清香，用来擦身洗手，是水乡人朴素的养生与祈福。而所有习俗里，最盛大、最动人的，终究是包粽、蒸粽、赠粽的人间暖意。

古镇临水多苇，岁岁初夏，河边芦苇便层层叠叠铺展成绿，鲜嫩柔韧，清气盈盈。城里买来的粽叶整齐划一，却少了水土滋养的灵气，唯有刘庄河畔自生自长的苇叶，带着河水的温润、泥土的清芳，是古镇端午最本真的底色。如今随口一句想吃粽子，家里长辈便记挂在心。只是岁岁粽香依旧，包粽的故人，早已在岁月更替中悄然换了身影。

小时候看外婆包粽，是我童年最温柔的节气课堂。外婆一辈子守着刘庄古法手艺，从不借用棉线捆扎粽子。焯烫软化的苇叶在她掌心翻折、叠拢、成型，指尖轻轻一转，便立起棱角，饱满周正。最绝的是水乡祖传的粽针手艺，也是如今几乎失传的古法：包好糯米馅料，取纤细柔韧的苇叶尖作绳，穿起一枚磨得光亮温润的老粽针，针尖穿透紧实的粽身，顺势抽拉、勒紧、固定，一气呵成。全程不用一线一缕，全凭苇叶自捆自束，粽子紧实不散、棱角分明，端庄又精致。外婆说，刘庄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苇叶包、苇尖捆，才是地道水乡粽，清爽不串味，耐煮不漏米。

外婆手下的粽子，模样朴素却形制讲究。小巧圆润的三角粽是家常款，敦实可爱；古朴粗犷的斧头粽是古镇特色，寓意福气安稳、岁岁富足。方寸苇叶之间，藏着的是水乡人不急不躁、精工细作的生活态度。那时端午的粽味，皆是田园本真的清欢。纯白糯米粽最得孩童偏爱，剥开青绿苇叶，米香清润软糯，蘸一勺白糖入口，清甜纯粹，足以甜透整个少年盛夏。蜜枣、红豆、绿豆、新鲜蚕豆米、饱满花生，都是田头时令风物，简简单单的馅料，经慢火久煮，苇香、米香、果香层层交融，质朴绵长，是贫瘠岁月里最珍贵的甜。

一九八三年七月，我奔赴县城参加高考。临行前夜，外婆借着灯火忙了许久，特意依照古法包了满满一袋粽子，一遍遍叮嘱我带上路上充饥并和同学分享。彼时盛夏暑气蒸腾，县城考场内外闷热难耐，带着苇叶清香的粽子不便存放，老师们细心考量，怕天热食物变质，学子误食伤身，便统一将大家随身带的吃食收置保管。那一袋外婆亲手所包的粽子，虽没能在考场上入口，可苇叶的清香、长辈的惦念，却久久萦绕心头，成了那年高考最温暖的底色。

后来生活日渐丰盈，古镇粽味也慢慢丰盛起来。本地人家独创的鲜肉粽渐渐成了主流，刘庄人做粽最讲究入味，鲜猪肉切块，用生抽酱汁足足浸润四小时，让滋味浸透肌理，蒸煮之后油润鲜香，不腻不柴。近些年，咸沙流油的蛋黄肉粽悄然走红，糯、香、咸、鲜层层叠加，成了阖家老少都欢喜的新风味。

一枚青粽，从来不止是口舌滋味，更藏中国人温润通透的文化心意。端午恰逢中高考季，“粽”谐音“中”，是水乡人家最朴素的祝福。家里备上满满一锅粽子，赠予寒窗苦读的学子，盼少年笔底生花、一举高“中”，不负朝夕苦读，不负年少初心。这份根植烟火的祝福，不张扬、不热烈，却最真诚、最绵长，是刻在民俗里的中式浪漫。

我从教多年，身为一名中学英语老师，日日浸润中西文化，愈发懂得传统节日的珍贵。西方节日多热烈喧嚣、向外求索欢愉，而我们的端午，永远向内安顿人心、向内传承温情。一草一叶、一粽一俗，皆是祖辈对生活的敬畏、对后人的期许，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根脉。走上讲台教书育人后，岁岁端阳时节，会有贴心的学生悄悄递来自家包的粽子。青碧粽叶裹着满满心意，一口软糯入口，当年我带着外婆粽奔赴考场的画面便悄然浮现，一老一少，一赠一收，粽香流转间，是温情代代相传。

岁月辗转，外婆年迈老去，那双会用粽针古法包粽的巧手成了回忆。所幸人间温情总有接续，这些年，每到端午前夕，岳母便早早备好新鲜苇叶、饱满糯米、各色馅料，沿袭着刘庄老规矩，认真清洗、蒸煮、包粽、慢煮。她依旧守着不用棉线、苇尖穿粽针的古法手艺，一丝不苟，还原着我儿时记忆里最地道的水乡粽味。年年端午，桌上粽香袅袅，形制端正、味道如初，守住了我们家完整的端午仪式。

只是细细回望，终究藏着淡淡的遗憾。时代更迭太快，如今家里的年轻小辈，看着长辈娴熟包粽，却再也学不会这门古老手艺。苇叶怎么折、粽身怎么拢、粽针怎么穿、苇尖怎么拉紧固定，这些祖辈口传手教、无需言语的娴熟技艺，在年轻一代手里，终究变得生疏晦涩。孩子们爱吃端午粽，却再也复刻不出古法粽的端正紧致，也不懂一枚粽子背后，藏着水乡千年的光阴与匠心。

原来世间所有传承，皆是如此，有人坚守，便有人渐渐遗失。那些老风俗、老手艺、老味道，之所以动人，从不止于美味与形式，而是它连着祖辈的体温、童年的记忆、故乡的根脉。

又是一年端阳至，清风拂过刘庄旧巷，艾叶青青，粽香袅袅。岁岁花开相似，年年人事不同。外婆的手艺留在旧时光里，岳母的温柔续在烟火中，而失传的古法，成了一代人温柔的乡愁。

愿这水乡岁岁端午清宁，粽香绵长；愿少年学子不负韶华，得偿所愿；愿我们历尽世事沧桑，依然惜俗、念旧、懂传承，守住人间最朴素的烟火温情，岁岁安康，岁岁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