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潭

李东川

很多年过去了，我永远忘不了当青蛙跳进小潭时荡起的涟漪，让一潭星子倾刻间飞回天空的梦幻景象。

50年前我在这座城市的西郊，发现了一个野潭。

那时贯穿西郊的这条马路，是一条南北路。那是一条由碎石子和细沙铺成的马路，这条马路很有岁月感——碎石子和细沙大部分已经随着岁月飘散了，裸露的土路面坑坑洼洼的。那时几乎不见小车，从这条路上走过的，大多数都是带着拖斗的解放牌汽车。

坑坑洼洼的路，加上汽车的拖斗，“轰轰隆隆”的，仿佛是坦克车碾过，这条路，一天到晚都笼罩在漫天飞扬的灰尘中。

那时对这种路有一种很形象的描述：下雨水泥路，啨天扬（洋）灰路。

我很少从这条路走，因为太脏。

但我的工作性质却决定了我离不开这条路，那时去西边的几个公社，这是必经之道。

路上飞扬的尘土让你根本看不清前边的道，因为那些扑面而来的尘土总是会迷了人的眼睛。百般无奈的我只好托搞翻砂的朋友讨要了一副防尘镜。

因是翻砂工使用的防尘镜，只讲实用，不讲美观，纯是一种丑陋笨拙的形状。所以每当我戴上它时，路上的行人像看西洋镜似的会投来好奇的眼神。为了不被尘土迷着眼睛，我也顾不上讲究了，蹬着那辆“大金鹿”自行车，埋头自顾自的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行进。

那些年头每到春天风沙也特别大，骑车行进在乡村坑洼的土路上，蹦蹦跳跳的，墩得腚沟子疼。碰上风沙天气，真是昏天黑地的，卷起的漫天风沙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当遇到骑车顶风而行时，你会看到在路上骑车的人都一个姿势，弓身撅腚，腰身大幅度的左右摇晃着，费力地朝前蹬。

一年四季不知在条道上走了多少次。

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我下乡往回赶，忽然听到公路旁的密林深处传来“呱呱”的青蛙叫声。

我这人有个很大的毛病，在自然的诸多的声响中，最听不的就是这蛙鸣。

那时在四川的下乡的那些不眠的夜晚，总能领略到“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诗意。

回到山东有些年了，还没听到过青蛙的叫声，当时就想，大概是这里没有稻田的缘故吧。

那时自己认定了这青蛙就生活在稻田里。

我当然不能放过这个寻找青蛙的机会，立刻把自行车歪到在公路边的地里，循着蛙声朝着树林深处走去，终于在密林中看到了数棵粗大的垂柳，走近一看，垂柳围绕着的竟然是个不大的深潭，小潭黑幽幽的水很深。

有一株柳树横卧在潭上，我小心翼翼从柳树上走在潭中央，暮光把那潭黑幽幽的水镀上了亮亮的光，青蛙的叫声骤然消失了。

我看到潭面上一些像小蜻蜓似的昆虫在飞，它的薄翼在暮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屁股上拖着两根长的尾翼，被落日映照的亮闪闪的，在小潭的上空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小生物，后来我才知道它叫蜉蝣。

于是这处小小的野潭，便成了在那些岁月里我常常去的地方。

夕阳下，我看到蜉蝣闪动着通红的羽翼，拖着那尾亮闪闪的线在空中飞舞，在水里舞蹈。

不止一次，我看到了从潭边杂草丛中一跃而起的青蛙，把那些飞舞的蜉蝣卷进自己的舌头。

当我知道了蜉蝣一生只有一日的生命时，突然生出了几分对的青蛙的敌意。对于永远见不到“第二天”的蜉蝣而言，在只有一日的生命中还惨遭不幸，实在是让人不得不生出怜悯之心。

后来当我读到苏东坡《前赤壁赋》中：“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时，联想到当年在那“野潭”边与蜉蝣的相逢，还有那青蛙一跃而起吞吃蜉蝣的情景，心中便生起关于“生命”和“无常”的无限感慨。

曾经有好几年，没事时我常常躲进那处小小的“野潭”——

春天，我喜欢坐在野潭边，看明镜般的潭面上，春风中妖娆摇曳的嫩黄柳枝，她们是在对小潭的水面照镜梳妆呢，那风吹杨柳的摇曳飘动，常常让我沉浸其间感动不已。

夏日，尤其在满天繁星的夜晚，那漫空的星星好像一下被倾进了这汪小潭中，梦幻般的潭水闪烁着一潭动人的星光。

在蛙鸣声中，小潭漾起了细细的涟漪，大概是潭水上那些闪动星星的诱惑吧，终于有一只青蛙扑向了水里，一下把潭水搅的波光粼粼的，倾刻间那满潭的星子被吓得飞回了天空。

没几年的工夫，这里也成了城市的一部分。

那曾经被人们讥为“下雨水泥地，晴天洋灰路”的土路早已被宽阔的柏油马路替代了。

那片树林，还有那汪被垂柳环绕的野潭，那些在水面上飞舞的蜉蝣，和那些动人心弦的蛙鸣早已没了踪影。

可那个世界却像梦一样永远留在了我心里……

初春，我喜欢坐在潭边，看岸柳对着镜面般的潭水巧妆打扮的妖娆姿态。

2026年5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