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泉州九日山的东西北三峰中,东峰有一个别号叫姜相峰。登临此山的人,多半会留意到一方楷书石刻,上面刻着“姜相峰”三个大字,字径四十二厘米,笔画端凝,气度从容。很少有人追问,这三个字是谁写的。但若顺着地方志的指引,便会知道,题写者名叫苏绅,泉州同安人,北宋的翰林学士。这个名字如今或许有些陌生,可他的儿子苏颂,却是中国科学史上一座绕不开的高峰。而苏绅的堂弟苏缄,则以一腔忠烈血染邕州城。一家之中,谋臣、忠臣、科学家,竟占全了。时人将他们合称为“芦山三苏”,与眉山三苏、铜山三苏并立于北宋的天空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先说苏绅。他生于999年,字仪甫,天禧三年进士及第,算是早登科第。此人博学,长于文辞,更有一肚子治国安邦的点子。他向宋仁宗献过十条策论,条条切中时弊,颇得赏识。仕途一路通畅,官至翰林学士、尚书礼部郎中。他还懂军事,宝元年间安化蛮叛乱,他拟定的平叛方案被朝廷采纳,果然奏效。这样一个人,按说该是标准的能臣。可《宋史》在赞誉他“博学多智,喜言事”之后,又缀了一句“善中伤人”。他曾攻击谏官王素、欧阳修,又曾上书影射名将王德用,言辞激烈得连皇帝都皱眉头。后来因举荐非人遭弹劾,外放地方,四十八岁便郁郁而终。有人说他进取之心太切,难免失之于刻薄。但无论如何,他留给九日山的那方石刻,至今仍在风雨中诉说着一个文人的才情与复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说苏缄,那是另一番气象。他是苏绅的堂弟,性格刚烈,以忠勇闻名。北宋熙宁年间,交趾大举入侵,八万大军围困邕州。苏缄身为知州,守着一座孤城,外无援兵,内乏粮草,硬是撑了四十二天。城破那一刻,他没有逃,更没有降,而是率全家三十六口自焚殉国。火光之中,他高呼“吾义不死贼手”。那是怎样惨烈而决绝的一幕。宋神宗闻讯后追赠他奉国军节度使,谥“忠勇”。邕州的百姓则将他奉为城隍,世代祭祀。一介书生,以血肉之躯为城池筑起最后一道防线。苏缄没有留下什么诗文石刻,却用自己的生命,为“芦山三苏”这四个字注入了最为沉重也最为耀眼的分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真正让“芦山三苏”名垂后世的,是苏绅的儿子苏颂。苏颂,字子容,庆历二年进士,历经五朝,官至宰相。他的政治生涯稳健而宽和,但真正让他超越时代的,是那颗对万事万物都怀有好奇之心的头脑。他主持编纂了《本草图经》,收药八百余种,每药附图,是中国第一部刻印的药物学图谱。李时珍写《本草纲目》时,屡屡引用,视之为珍宝。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在元祐年间制造了一座水运仪象台。那是一座高约十二米的天文钟,以水力驱动,能自动报时,能演示天象,能观测星辰。当它在北宋的开封城里缓缓转动时,整个世界还没有第二台这样的机器。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称苏颂为“中国古代和中世纪最伟大的博物学家和科学家之一”。一个封建王朝的宰相,竟同时是药学家、天文学家、机械工程师,这种跨界,放在今天也令人惊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苏颂的博学,并非无源之水。他从小就受教于父亲苏绅,打下了坚实的文学基础,更继承了父亲“博学”的治学态度。苏绅虽在官场上毁誉参半,但对儿子的教育却是成功的。苏颂后来那种对天文、地理、医药、机械无所不窥的兴趣,隐隐能看到父亲当年“喜言事”背后那颗不安分的心。只不过,苏颂将这种不安分转向了自然世界,便结出了更为丰硕的果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苏绅晚年病逝于河阳,临终前嘱托苏颂,泉州老家太远,就在江南择地安葬。苏颂遵父命,将父亲葬于润州——也就是今天的镇江,并在此定居守孝。从此,芦山苏氏由闽南迁至江南,在镇江扎根繁衍。那一方九日山上的石刻,便成了家族南来北往的一个沉默的坐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日人们提起“三苏”,最先想到的总是眉山的苏洵、苏轼、苏辙。那是文学的巅峰,诗词散文,风流千古。其次是铜山的苏易简、苏舜元、苏舜钦,科举世家,诗书传家。而芦山三苏,走的却是另一条路——谋略、忠烈、科学。苏绅以智术为朝廷分忧,苏缄以血肉为国尽忠,苏颂以实学为天下开新。他们没有苏东坡那样的文学光芒,却用各自的方式,诠释了士大夫的另一种担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九日山的姜相峰上,那三个楷书大字依旧清晰。风过山林,簌簌作响,仿佛在轻轻念着他们的名字:苏绅、苏缄、苏颂。三颗星,在北宋的夜空里,各自闪耀,又彼此辉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