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路(第十五章之一)

秋叶飘零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图源网络</i></p> <p class="ql-block">  离婚半年,教研室女同事约一清,同去杭州参加全国外国文学研讨会,散散心。第二年11月在广州召开,她又赴会,准备了相关论文。</p><p class="ql-block"> 先是分组会议,各自简述论文纲要。一清慕名跑去别的组,听大名鼎鼎的专家发言。回到所在小组,已经宣布散会,得知研究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权威、四川大学的刘教授也在场,她赶紧上前自我介绍,三言两语,谈起自己读其文章后的“接着说”。</p><p class="ql-block"> 作家获得世界声誉的代表作《静静的顿河》中,主人公葛里高利,一直是个有争议的人物,上世纪苏联文坛对这个形象的评价,大起大落。早期毁大于誉,认为是站在敌对阵营一方的背叛者;五十年代中期趋于缓和,谴责其没能选择正确道路,由农民出身所决定;八、九十年代,拔高为“真理探索者”,是“人民的中心和主干的代表”。</p><p class="ql-block"> 作家阐释,我想在这个人物身上“表现出人的魅力”,但没能彻底做到。刘教授的研究中反复提到“人的魅力”,具体而言表现在哪些方面,语焉不详。</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清顺着这个思路,展开梳理研究:正面品质——鲜明的阶级性、善良的人性和平等意识。葛里高利在白军中捞到勋章和军阶,却找不到尊严和地位;头回杀人的强烈生理反应,还有对待战俘、抢劫和女性时,均表现出纯良天性;不管在哪方阵营,都要求自由平等,特别是在红军这边,以推翻旧等级社会、人民当家做主为口号,但实际情形并非如此。</p><p class="ql-block"> 负面因素——狭隘盲目的民族主义、本能的血缘纽带。从前线回来,浸泡在民族荣誉观中,再回前线时变了一个人,“那种从娘胎里带来的、培养了一生的哥萨克气质战胜了伟大的人类真理”;哥哥被红党、后来的妹夫打死后,复仇心理激发出残忍的兽性,时常大开杀戒,又痛心疾首,不停酗酒麻醉自己。</p><p class="ql-block"> 总结:阶级出身、社会地位使他倾向革命和红军,军人天职和民族荣誉感,又令其为反动势力所利用。而淳朴天性和勤于思考,让他既对某些偏激的革命行动产生抵触,也对白匪叛军的残暴深恶痛绝。于是,在翻天覆地的社会动荡时期,葛里高利成了政治十字路口上长期徘徊、几度摇摆、难以抉择、无所皈依的“精神流浪者”。</p><p class="ql-block"> 听了一清的看法,刘教授问住几号房,晚上到你房间再谈。抱歉,我失眠,晚上不宜交谈。第二天去黄埔军校参观,刘教授和她谈了一路。他问,对外国文学研究多少年了。“进高校十年,调外国文学组五六年”。那你是悟性极高的人。“不敢当,一知半解”。说起来,对方还小几岁,已是卓有成效的领军人物。</p><p class="ql-block"> 会议上,一清认识了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院长杨教授。夜游珠江临座,交谈起来,一清说想去访学,杨教授说很容易,打个报告,他批准即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清单身的次年五月,有天拿起家里电话,听到熟悉的声音,凌霄?!她偶然从大姑父那里获悉号码,两人失散二十多年。现在香港和记黄埔任职,不远,约好在深圳尽快见面。</p><p class="ql-block"> 在长城饭店碰头,不敢认了,假如街上碰到。没了小时的朴素稚气,雍容大气,阳光自信。留着短发,显得精干自信时尚,带着成功女性的气场。</p><p class="ql-block"> 当年凌霄考上七八级华东师大本科,再读武汉大学硕士,最后毕业于人大,经济学博士学位。初在国家体改委,再到香港新华社,又入香港大学,最后落脚和黄,负责与大陆商贸合作事宜。曾与霍英东等港商同去新疆考察,参与开辟霍尔果斯口岸等。一路走来风生水起,成就斐然。</p><p class="ql-block"> 一清难以置信,这么顺风顺水?经济大潮的时代,所学与所用相契,专长与时代对接,正是大显身手的时刻。她眼下在陕北经营煤矿,愿景是给父辈就读的中学和二人的新疆母校捐助爱心。</p><p class="ql-block"> 也有不顺心之处,个人感情和家庭上,直到前几年才成家。一清回家对母亲说,如果不是遗传失眠,自己也可以一口气读到博士。母亲说,有得有失,嫁不出去,也没了出色的儿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不远,她带凌霄步行到哥哥家探望母亲。二人父亲是老乡,同一个部队进疆,其母与大姑在同一间中学任教,幼时两家还曾比邻而居。从小学到中学,同窗十来年,独此一人,除了缘分无法解释。</p><p class="ql-block"> 聊起学生时代,她笑说高三班主任是全班小女生的青春偶像,一清顿时呆住了,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思想不健康,想入非非,没想到……手贱!写什么日记,酿成一生的悔与恨。</p><p class="ql-block"> 谈到婚姻破裂原因,凌霄说你还受这个窝囊气呀?受不了才分手。下一步有何打算?离开旧地,以免触景生情。她认同理解,有过切身体验,遂让一清回去弄份履历表,投给凤凰周刊的熟人,试试。好在没了下文,否则抑郁症发作,无法胜任时效性极强的新闻工作。</p><p class="ql-block"> 此次到京访学,亏得老同学大力支持和帮助,校方不解决住宿,一清电话里提起,凌霄爽快答应,没问题,有地方住。到京那天她在港有事,托清华大学教育学院的老师接待两天,随后赶回来。</p><p class="ql-block"> 九月一号报到,要过冬,得带厚衣服。出发前一清快递两箱衣物到郁言家,单身女老师下了班,开车去南三环取东西。晓华走后,郁言成家,娶了位贤淑的女子,比晓华大一岁。年纪大了自己没生,将对方的女儿视为己出,精心养大,这年孩子十六岁了。</p><p class="ql-block"> 家搬到南三环,快到时电话打过去,两口子下楼来迎,与小沈一见如故。上了楼,在屋里做功课的女孩笑盈盈地露面,与晓华一模一样,细眉细眼皮肤白润。这些年每逢六一或春节,一清时而买童装寄去,郁言坚决不许汇钱。眼见成了挺拔秀丽的少女,不禁唏嘘。</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凌霄回京,拉着行李杂物,三人驱车到北五环的王子公寓。复式,上下两百平方,无人居住。卸下东西,凌霄交待安顿种种生活事项,滚筒式洗衣机怎么用,睡在楼上暖气比较热,提前买辆二手自行车,到附近菜市场方便,购物要乘公交到天通苑西单百货……</p><p class="ql-block"> 电视没有开通,一清说不必了,看书即可。凌霄坚持,哪能整天读书,要调节一下,去缴了费。担保金尚未解冻,除了当月工资,一清捉襟见肘,水电物业费都是老同学掏钱,实在抹不开脸。放在平时,她连自家人的光都不肯沾,自强自立惯了。</p><p class="ql-block"> 每周上一次课,晚上。去没问题,乘公交转十三号地铁,再转公交。回来公交收车了,凌霄介绍附近村里一个的士司机,从十三号线接送到家,条件是给其上高中的女儿辅导作文。启发一清,要想方设法把知识技能转为经济效益,她笑了,真是经济学专家。</p><p class="ql-block"> 一个人的生活很简单,打扫卫生洗洗涮涮,衣食住行安排停当,远路近地来回两趟,都心里有数纳入正规后,一清投入新的生活方式和学习阶段。不能用力过猛,悠着点儿,毕竟还在病中,每晚离不开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凌霄天南地北飞来飞去,笑言自己是空中飞人。但凡回京,一定过来看看陪陪,送来新被套等生活用品。想法子从香港弄来抗抑郁的处方药物,解燃眉之急。听说一清爱看地图,百忙之中记在心里,买了带过来。拉开衣柜,不少衣服,有合适喜欢的,只管穿,选中的拿走。自己顾不上,托远在新疆的蕙心,时不时打电话交谈问候。</p><p class="ql-block"> 一清想起中学时期的她,被同学围着请教作业,有求必应慷慨无私。二十多年无甚交集,恍如陌路,且社会风气今非昔比,唯利是图蔚然成风。她却七岁看老,待人的那份善良热情,一如往昔,遇到的友人无不交口称赞。</p><p class="ql-block"> 一清寻思,所谓本性难移,即无论岁月流逝还是身份转换环境更迭,那份沉淀在血脉里的正直良善,始终贯穿在为人做事的点滴细节上,成为恒定的人格魅力。</p><p class="ql-block"> 对比患病以来遇到的回避眼神,一个抑郁症患者,别人躲都来不及,她不假思索出手相助,安排到自家住下,将要承担什么意外后果,毫不顾忌,在忙得昏天黑地的工作压力之下。如此纯净的友情,在浊浪排空的社会污流中,清泉一般澄澈明亮,润泽着她饱受磨难而干涸枯裂的心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