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血染的仕途”与“李斯碑”

郑州张世科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所谓“李斯碑”,即是对秦代丞相李斯所书刻石的俗称。最著名且现存实物的是泰山岱庙的《泰山刻石》,仅残存 9 个半字‌。此外《会稽刻石》《峄山刻石》《琅琊刻石》据传也为李斯所书,合称“秦四山刻石”。《泰山刻石》现藏于山东泰安市泰山岱庙东御座院内,是岱庙最珍贵的文物之一。原石共 222 字,历经 2200 多年风雨,目前仅存秦二世诏书中的‌9 个半字‌(“斯臣去疾昧死臣请矣臣”),又称“泰山十字”。《会稽刻石》‌原刻于秦始皇三十七年(前 210 年),原石已佚,现有清代刘征复刻碑(钱泳本)存于绍兴大禹陵碑廊 。《峄山刻石》‌原立于山东邹县峄山,北魏时被推倒焚毁,现存宋代郑文宝据徐铉摹本重刻的“长安本”,藏于西安碑林 。《琅琊刻石》‌为秦始皇东巡期间刻勒,现存北京历史博物馆,是秦朝刻石原石仅存的两块之一 。‌‌</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泰山刻石》的价值是无法衡量的。它是秦始皇封禅泰山的唯一保存实物,也是中国古代第一块石刻诏书,对研究秦代历史、法制史具有重大价值 。加之又有李斯书法的加持,从而意义非同凡响。李斯小篆笔画简易而形体整齐秀美,是秦统一文字的标准和历史见证,鲁迅誉之为“汉晋碑铭所从出”。据史料记载,泰山刻石曾经历多次迁移、火灾、被盗,明代嘉靖年间被毁,清乾隆五年碧霞祠火灾后失踪,嘉庆年间在玉女池中寻得残石,1928 年移入岱庙展藏 。‌‌</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在漫长的2000余年的岁月里,《泰山刻石》的经历一如他的书丹者,开局不错,随后就是凄凄惨惨,惨惨戚戚。据史料记载,《泰山刻石》的首次刻勒,是公元前219年。彼时,秦始皇东巡,封禅泰山。李斯刻下144字铭文,“颂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如今,这144个字,早已荡然无存。二次刻勒发生在10年之后。公元前209年,二世胡亥效仿始皇,亦东巡封禅泰山。李斯在此碑之余面,再度刻勒78字铭文。至于两次刻勒,为什么集于同一块碑?二世诏文说:“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丞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大意就是,此石刻乃是皇帝所为,刻辞中颂扬的都是始皇帝的功德。如今我二世胡亥承袭了帝位,而刻石中并没有说明是始皇帝,恐怕久远的将来,会被误认为是后代皇帝的作为,以致与始皇帝的功德不符。遂在丞相李斯等人的谏言下刻诏书在石上,以正视听。而今仅存的9个半字,正是二世诏书遗存。</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即便如此,其独一无二的地位,仍然显赫。史料显示,《泰山刻石》在世间的影响,早已传承千年。北宋刘跂(公元1080年进士,生卒不详)是历史上最早对《泰山刻石》进行详细考察的第一人。他两次登临泰山,弄清了刻石的石材、形制情况,最大发现是弄清了刻石四面刻字,除了秦始皇刻辞,还有二世刻辞。他亲自墨拓,得146字,在《泰山秦篆谱序》中作了详尽的记载,为研究秦始皇刻石提供了宝贵资料。对此,欧阳修《集古录》、赵明诚《金石录》都有著录。置身于历史的风雨沧桑之中,《泰山刻石》一生命运多舛。北宋摹拓时的146字,到了元代摹拓时,仅存50余字。至明朝嘉靖年间,刻石被毁,仅存二世诏书29字,此后被移置到泰山碧霞祠内。然,清乾隆五年(公元1740年)碧霞祠毁于火,此石遂失。后经多方征集寻找,终于失而复得,让后人得见其容。1928年,刻石被移入岱庙展藏。新中国成立后,列入国家一级文物名录。</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那么,该怎样看待秦朝大宰相李斯呢?其实,今天的人们评价李斯,很难用简单的“好人”或“坏人”来概括之。可以这样讲,他是一个集远见卓识与极端自私、巨大贡献与严重过失于一身的复杂人物。他的功就不要说了。堪称“千古一相”的顶层设计师。李斯对中国历史的结构性影响,几乎无人能及。他辅佐秦始皇,亲手奠定了此后两千多年帝制中国的政治底色。力主郡县制,反对分封:这是最关键的贡献。他顶住压力,终结了周朝分封导致天下分裂的乱局,确立了中央直接管辖的郡县体制,从制度上保障了大一统。推行标准化,统一文字、货币与度量衡。这是他在文明层面不可磨灭的功绩。尤其是“书同文”,让幅员辽阔的帝国有了统一的文化灵魂,促进了民族认同,其意义远超政治统一本身。这里不能不提他著名的《谏逐客书》。这篇雄文不仅保住了他个人的前程,更扭转了秦国盲目排外的国策,让天下人才持续流向秦国,为统一大业奠定了基础。</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然而,李斯的过,又是难以饶恕的。可以说,他自身的悲剧和恶名,主要源于对权力的极度贪恋。秦始皇病逝后,他在赵高威逼利诱下,因担心相位不保而与之合谋,篡改遗诏,赐死扶苏、蒙恬,拥立傀儡胡亥。这是直接导致秦帝国覆灭的导火索。面对秦二世变本加厉的暴政,他非但不劝谏,反而为求自保上书献计,主张用更严苛的刑罚来治国,进一步将国家推向深渊。为加强思想控制,他建议焚烧民间私藏的百家著作,虽未“坑儒”,但“焚书”之举开了一个极坏的文化专制先例。李斯悲剧的根源,早在他年轻时就已经显露了。史载他见厕所里的老鼠食粪且惧,而粮仓里的老鼠饱食无忧,于是感叹:“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他认为人生的价值就在于凭借能力获取权势和地位。这种彻底的机会主义者心态,既是他奋斗的动力,也注定了他在重大抉择面前,永远把个人利益置于道义和国家之上。</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李斯的结局是极其凄惨的。最终,他自己设计的严酷刑法反噬自身,他被赵高诬陷谋反,处以极刑,并被夷三族。临刑前,他对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直到此刻,他才醒悟平凡生活的可贵,但为时已晚。可以说,李斯既是一个有巨大历史功绩的能臣,也是一个因个人贪欲而动摇国本的罪人。他以法家之术成事,也死于法家之术构建的恐怖机器下。你可以欣赏他《谏逐客书》的远见,敬佩他制度设计的才华,但也必须警醒他极度利己主义带来的毁灭性后果。李斯极度割裂的的人生,是才华与品德割裂的极端写照。可谓伟哉!痛哉!恨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纵使如此,李斯在中国书法史上的地位则是毋庸置疑的。他是中国书法史上第一位有名可考、有作品传世的书家,其官方功令之作,成了后世顶礼膜拜的艺术圭臬,实现了从国家意志到艺术审美的升华。李斯在书法史上的核心贡献,主要表现在统一文字,创制小篆。秦统一前各国文字各异,李斯以秦国文字为基础,罢黜与秦文不合者,删繁就简创造出小篆,铸就了汉字发展史上首次划时代的统一。奠基书史,开启先河。他将文字书写从单纯实用提升到有意识的“造型美”追求,是汉字走向书法艺术的有力证明。李斯小篆呈现出高度理性、秩序井然的“庙堂气象”,被后世视为篆书最高法则,其艺术特点是线条圆润流畅、骨力劲健(“铁为肢体”,“玉箸篆”的源头)。字形修长端庄、严谨工整,呈上紧下松之势。布局秩序井然、疏密停匀,字距行距统一,营造出威严静穆的整体感。整体而言,既有质朴雄浑力量感,又具宏大壮丽气魄(鲁迅赞其“质而能壮”)。</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据考,李斯与泰山,至少有着四次因缘。最为重要的两次,便是陪同始皇嬴政、二世胡亥东巡郡县,封禅泰山,遗世《泰山刻石》。第一次正是《谏逐客疏》。《谏逐客疏》见证了其起势与发迹,《泰山刻石》记载了他的权重一时。最后一次念及泰山,则已穷途末路,顿足于狱。李斯末年,由于赵高的挑拨,倍受秦二世胡亥猜疑。适逢陈胜吴广起义势已燎原,秦朝帝国风雨飘摇,不管是二世胡亥还是丞相李斯,实际都已如同惊弓之鸟。让人颇为感慨的是,盛名一时如李斯者,在如此庙堂风波之中,为求自保,赫然建言胡亥倾力暴政,尽显人性的自私与凶狠。但他还是获狱了。为相三十余年的李斯,一如曾经闲庭信步于粮仓的老鼠,再次被扔进了茅厕之中。此时的李斯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上书进谏,以求赦免。自负其辩、自恃有功的李斯,在狱中慷慨陈词,自言身负“七大罪状”。而所谓“罪状”,不过是借此历数担任丞相以来辅佐秦王、匡定天下的功绩。其中一“罪”,便是在泰山刻石纪功,使秦皇父子扬名。奈何此时的李斯,再也不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取而代之的赵高,只是只是轻蔑地说了一句“囚安得上书”,就彻底掐断了李斯人生中的最后一丝生机。</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李斯一生功过,后人屡有评说。恰如其毕生信奉的“老鼠哲学”,他的一生都在审时度势中不断寻找着有利于己的环境与平台。在胡亥的暴政期间,他非但不加以劝谏,反而建言可更重典。仕途上的李斯,终究是自私的。直到生死之际,他才终于露出慈父的一面。“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成语“黄犬狡兔”由此生发,而世间再无父子相亲的李斯故事。为臣、为夫、为父的李斯,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在人世间了。他不知道的是,关于他的故事,还要在历史的浮沉中继续跌宕起伏,直至千年以后。如今的人们站在《泰山刻石》碑前,观其书法,如睹其人。感慨之情油然而生。</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