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退休以后,休闲在家除了看书写作,外出旅游的机会比较少。平日里总爱往船山公园那片竹林散步游玩。它地处公园的东北面,一片茂密的竹丛将蔚蓝的草地遮掩得不漏阳光,夏日里更显得特别清凉,面积不大,蓬蓬勃勃的秀竹,倒也把城市的车马喧嚣隔在了外头。许多人觉得竹林该是清幽的,是“独坐幽篁里”的寂寞,可我眼前的这片竹林,偏偏是喧哗的。这喧哗,并非吵闹,而是一种热烈的、活泛的生气。</p><p class="ql-block"> 清晨的阳光刚在竹叶上镀了层金边,竹林里的石桌旁便已坐满了人。最先入耳的,往往是那阵势浩大的“牌”声。老人们手中的塑料牌被搓得哗啦作响,像是给这片静谧的林子拉开了一道热闹的幕布。我喜欢站在牌桌旁,看那桌上的风云变幻,偶尔也会发几句乱话。</p><p class="ql-block"> 打牌的王大爷,人称牌王,他自己从不承认,逢人就谦虚地说:“我不是牌王,我姓王,喜欢打牌,牌打得不好。”七十多岁年纪,头发稀疏得掩不住头皮,可那双眼睛却精亮得像鹰。他捏着牌,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尊雕塑。突然,他猛地将一张牌甩在石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头顶的竹叶都似乎颤了起来。“免张!”他嗓门洪亮,带着点得意,那声音在竹林里撞来撞去,久久不散。</p><p class="ql-block"> 旁边观棋的那几位更是精彩。李老头是个急性子,看着棋盘上局势胶着,急得直拍大腿,嘴里不停地念叨:“跳马啊!怎么不跳马?这步臭棋!”那架势,恨不得把手伸进棋盘替人家走一脚。被他指点的老张却不恼,只是慢悠悠地呷一口保温杯里的浓茶,眯着眼笑道:“急啥,姜还是老的辣,你懂个屁。”一句话引得周围的人哄堂大笑,笑声混着竹枝摇曳的沙沙声,汇成了竹林独有的交响乐。</p><p class="ql-block">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竹叶的清香,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陈年木头的气息。这味道并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踏实。在这片竹林里,时间好像是停滞的。竹子还是千年前王维见过的竹子,青翠欲滴;可树下的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头发白了,背驼了,步履蹒跚了,但他们玩得很开心。在这个公园论打牌,可以说是巾帼不让须眉。他们在喧哗中争夺输赢,在牌局里消磨时光,看似浪费生命,实则是在对抗衰老与孤独。那一声声棋子的敲击,何尝不是生命有力的脉动?</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余晖把竹林染成了橘红色。老人们收拾起自带的坐垫,互相调侃着明天的“复仇计划”,渐渐散去。竹林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穿过叶缝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我起身走出竹林,回头望去。竹林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刚才的喧哗仿佛一场幻觉。返景入近林,日照青苔上。游园的人都要回家了。可我知道,正是那些充满了烟火气的嘈杂、笑声和洗牌声,才让这片竹林真正地活了过来。原来,最极致的清幽,从来不需要绝对的安静。只要心境澄澈,哪怕身处喧哗的竹林,听到的也是生命拔节生长中最美妙的声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