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雨雾里的白花吟

小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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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宅院的鱼腥草又开十字白花了，想起十年前我们老知青返第二故乡崇明岛，观看农场花博园区。

五月的崇明飘着细绵的雨，花博园区的青石板路沾着水光，漫开淡淡的草木香气。

我跟着一群鬓染霜华的老人往里走，听见他们指着路边田埂角落里一片碎白说笑：“你看，这还是我们当年挖过的鱼腥草。”

我顺着目光望去，细碎的白色小花攒在碧绿的叶片间，沾着晶莹的雨珠，像撒了一把落在泥土里的星，原来这随处可见的折耳根，也藏着独属于崇明知青的青春密码，它的花语“脉动”，恰是那一代人脉搏里永远跳动的青春活力。

　　七旬的王宇清老人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片卵形的绿叶，指尖很快沾了淡淡的独特腥气。

他抬头对我们笑，眼里闪着少年般的光：“五十多年前，我们就是踩着这块土地，把荒草滩变成了良田。那时候粮食不够吃，全靠挖这个鱼腥草当菜，有时候连饭都没有，清水煮一锅也能顶半天饿。”

一九六八年的春天，一群十八九岁的上海青年背着铺盖卷，响应号召来到崇明前进农场，住的是自己搭的茅草棚，睡的是铺着稻草的土炕，面朝的是长齐腰荒草的滩涂。

他们就是在这里，把最鲜活的青春，种进了崇明的泥土里。

　　鱼腥草最动人的花语，就是这永远向前的生命力。

它不像温室里名花那样娇贵，不管是潮湿的溪边田埂，还是贫瘠的坡地荒滩，只要有一点泥土就能扎下根，哪怕被锄头铲断了根须，过几天又能抽出新的枝芽。

正如这群年轻的知青，从上海的弄堂里出来，哪吃过种田的苦？可没人喊过一句退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开荒地，脚上的泡磨破了裹上布条接着干，下雨天茅草棚漏雨，被子湿了一半，烤干了接着睡。

戴根兄老人摸着鱼腥草的叶片感叹：“那时候年轻啊，总觉得有使不完的劲，满脑子想的就是多开一亩地，多打一斤粮，从来没觉得苦得熬不过去。”

现在的花博园，就是当年这群知青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土地，岁月换了人间，可那些藏在泥土里的青春脉搏，还顺着鱼腥草的根，一直跳动到今天。

　　穿着上青色旗袍的李爱珠老人，掐了一小朵鱼腥草的花别在领口，细碎的白花衬着她鬓边的白发，竟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她笑着说，当年他们谁也不知道鱼腥草还有花语，只知道这草能当菜能入药，发烧咳嗽了煮一锅水喝，发了疮采新鲜叶子捣烂了敷上，总能好得很快。

“现在说它的花语是脉动，可不就是那时候的我们么？个个争强好胜，插秧比谁插得快，收割比谁收得多，谁也不肯落于人后，哪有过平淡偷懒的时候呀。”

那时候夏夜乘凉，他们坐在田埂上，就着腌好的鱼腥草谈理想，有人说要在这里建出全国最好的农场，有人说要把崇明岛变成上海的花园，有人说要一辈子守着这块自己开出来的土地。

几十年过去，当年的少年少女都成了白发老人，可那些说过的话，慢慢变成了眼前繁花盛放的花博园，变成了眼前这水青树绿的崇明岛。

　　当地人说，崇明的乡间一直把鱼腥草当作“坚韧”的象征，它扎根泥土，不畏阴晴，永远带着蓬勃的生机，恰如这群把青春留在崇明的知青。

他们把自己最美好的年华，献给了这片荒滩，哪怕后来多数人回到了城市，可根早已经扎在了这里。

今天他们重聚在这里，看着当年的荒草滩变成了花卉盛会，看着自己的青春，以另一种方式盛放，那种感慨，大概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懂。

“我们当年亲手种的树早就找不到了，”戴根兄看着漫园繁花，声音里满是温柔，“可这片地的生态，要靠年轻人一代一代传下去，我们开过头，后面就越来越好啦。”

　　离开花博园的时候，雨还在下，我也挖了一小棵鱼腥草，带着崇明的泥土，装在袋子里带回去种在自家的宅院里。

抬头看着烟雨里的园区，远处的花树在雨雾里朦胧成一幅画，而路边田埂角落的鱼腥草，开着碎碎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群永远年轻的少年，在笑着和我们打招呼。

它的花语“脉动”，从来不是写给花朵的诗，是写给每一个在逆境里不肯低头、在土地上拼过命的人，他们的青春，永远不会老去，他们的脉搏，永远和这片土地一起，鲜活地跳动着。

　　就像李爱珠说的，哪怕年纪大了，也可以活得有仪式感，活出花样的精彩。

就像这田埂边的鱼腥草，开着不起眼的小花，却永远带着破土而出的力量，永远跳着年轻的脉搏，把这股生命力，一年又一年，传给这片土地上的后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