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梦

翟老四

<p class="ql-block"> 记梦</p><p class="ql-block"> 五一佳节,阖家团圆,孩子们齐聚家中过节,一桌饭菜热气腾腾,酒足饭饱之后,阖家欢乐的氛围里,我心底却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满心的烦闷无处安放,只想找一个温暖的依靠,把积攒已久的怨怼与疲惫尽数倾诉。 </p><p class="ql-block"> 恍惚间,想起父亲在世的日子。从前但凡遇到难处,我就会下意识地走到他身边,无需多言,父亲只要瞥见我紧锁的眉头、低落的神情,便知晓我遇上了烦心事。他就会耐心地听我诉说,细细帮我分析前因后果,一字一句地给我出谋划策,牵着我一步步走出人生的低谷。那时候,父亲就是我头顶的天,是我心里最稳的靠山,只要有他在,再大的难事都有了化解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亲已然离去多年,大家族里的琐事纷至沓来,人情往来、矛盾纠葛,桩桩件件压在心头,让我身心俱疲。无数个难眠的夜里,我都想再跟父亲说说心里话,或许是这份思念太过浓烈,父亲便常常走进我的梦里。梦见逝去的亲人,本是一件神奇又温暖的事,旁人常说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般解释,倒也贴合我心底无尽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每次在梦里见到父亲,画面都格外清晰,他依旧是记忆里那般模样,面容慈祥,语气温和,眉眼间的温柔从未改变。有一回从梦中醒来,我躺在床上久久回不过神,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满心都是梦里的身影。妻子察觉出我的异样,轻声询问缘由,我只喃喃道:“我梦见爹了。”</p><p class="ql-block"> 那梦境真切得仿佛昨日重现。我梦见太河水库移民后,一家人居住的那间土坯房,院子里的银杏树依旧枝繁叶茂,父亲坐在树下的花岗岩石桌旁,慢悠悠地喝着茶水,母亲坐在他身侧,两人低头交谈,说着生活里的细碎琐事。可我拼尽全力,却听不清他们半句言语,只能远远望着。</p><p class="ql-block"> 梦里的我,好似刚下班归家,走到父亲身边,轻声打了个招呼。父亲抬头看向我,嘴角扬起熟悉的笑意,可他要说些什么,我依旧无从知晓。刹那间,苏轼《江城子・记梦》里的词句涌上心头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原来我与父亲在梦境里的相逢,便是这般滋味: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满心都是亲切与感动,可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是看得见、摸不着,只剩无尽的怅然。</p><p class="ql-block"> 说实话,对于梦见父亲,我一直怀着矛盾的心情。满心期盼着能在梦里再见他一面,好好看看他熟悉的模样,重温那份独属于父亲的温暖;可又格外害怕与他在梦中相逢,因为每次梦醒,那份撕心裂肺的思念与悲痛,都要耗费我许久许久,才能慢慢平复情绪。</p><p class="ql-block"> 也曾有几次,梦里的父亲坐在院子里,与我促膝长谈,场景温馨得让我不愿醒来。我在梦里一遍遍叮嘱自己,一定要记住父亲说的每一句话,可当真的睁开双眼,想要跟妻子分享梦里的点滴,却发现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与父亲好好聊了天,可半句对话内容都回想不起来。后来我渐渐明白,哪有什么别的缘由,不过是我太过想念父亲,思念早已刻进骨髓,才会在梦里一次次与他重逢。</p><p class="ql-block"> 时至今日,每年我都会去给父亲扫墓,一年数次,从未间断。每到墓前,全家人都会一起回忆父亲生前的点滴,满心都是思念。我们总会多烧些纸钱,盼着他在另一个世界能过得宽裕些,不必再像生前那般节俭。我总会站在墓前,轻声跟父亲说着心里话,汇报家族里近来发生的大小事,仿佛他从未离去,依旧在身边听我诉说。</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我会特意让家人先回去,独自留在墓前,陪着父亲待一会儿。没有旁人在身边,我终于可以卸下所有坚强,肆无忌惮地痛哭一场,把平日里压抑的委屈、生活里的苦楚、心里的烦闷,全都一股脑地倾诉出来。就像小时候那样,盼着父亲能再给我指点迷津,帮我拿个主意,这份对父亲的依赖,早已融入我的骨血,从未因他的离去而消减半分。二哥最懂我心底的伤痛,从不会催促,总会过一会儿悄悄回来找我,轻轻安抚我,不让我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p><p class="ql-block"> 前年,我做了一个格外真切的梦。梦里的父亲满脸忧伤,轻声对我说,他和母亲住的房子漏雨,格外寒冷。这个梦猛地将我惊醒,我浑身冷汗,心跳不止,妻子连忙询问,我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说。那时我还未退休,当即拨通了老家二哥的电话,焦急地让他去墓地看看是啥情况。二哥向来孝顺,听闻此事,二话不说立刻赶往墓地,一番查看后发现,父亲的墓旁竟有一个大坑,夏季雨水繁多,坑里灌满了雨水,紧挨墓地,自然如同房屋漏雨一般。二哥当即拿起镢头,刨出一条水道,将积水尽数排出,我的心才稍稍安定。</p><p class="ql-block"> 父亲一辈子重情重义,他与小叔兄弟二人,自幼父亲便对小叔百般呵护。小叔找工作、谈婚论嫁、照顾孩子、移民盖房子,桩桩件件,父亲都放在首位,尽心尽力将他安顿妥当,无微不至地关怀照料。就连爷爷的养老送终,父亲也从不让小叔操心,独自一人默默扛起所有重担,从未有过半句怨言。</p><p class="ql-block"> 后来父亲查出肺癌,一家人瞒着他病情,又想让他安心,便特意寻了一处好茔地,为他修建寿坟。父亲看过之后,满心满意,心情也舒缓了许多。可没过几日,小叔竟提出要在父亲的坟旁一并修坟,我们做儿女的,深知小叔为人凉薄,平日里六亲不认,性子偏执起来更是毫无理智,都坚决不同意。小叔无奈,便去找父亲商量,父亲一生胸怀宽广,待人宽厚,丝毫没有犹豫便答应了,只淡淡说道:“他是我弟弟,我能不管。” 听了这话,我们儿女纵然满心不解,也无言以对,小叔的心思终究是得逞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临终之前,还特意将小叔叫到床前,再三嘱咐他,日后要担起家长的责任,好好打理整个大家族,别让外人看了笑话。父亲刚去世时,小叔倒也一改往日性子,忙前忙后,举止间颇有长辈的模样,也渐渐赢得了我们的尊重。可这份转变终究没能长久,没过多久,他便与大哥闹翻,两人甚至大打出手,闹到派出所出面调解。不过是为了两家地边一棵榆树的归属,这般小事,却被他闹得不可开交,实在荒唐至极。</p><p class="ql-block"> 后来二哥的孩子复员回乡,当上了村里的村官,小叔便处处刁难,在村里搬弄是非、煽风点火,把整个村子搅得乌烟瘴气。侄儿年轻气盛,一时气急,说出 “你死了别想进祖林” 的话,两人就此彻底翻脸,矛盾再无回旋余地。</p><p class="ql-block"> 小叔自觉没脸再把坟留在父亲身旁,便将坟迁走,可迁走之后,竟任由原坟址坑洼不平、一片狼藉,雨水顺势灌入,给父亲的墓地带来诸多不便。他的这般做法,实在过分,每每想起,我都不禁感慨,同样是一母同胞,人与人之间的品行与格局,差距竟如此之大。</p><p class="ql-block"> 或许,人世间真的存在一种特殊的方式,能让逝去的亲人与在世之人心意相通,可惜我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对父亲说一句 “我有多爱你”,再也没有机会与他面对面聊天说笑,共享天伦。人生就是这般,那些最平常、最简单的陪伴与温情,一旦失去,才明白那份珍贵,早已刻进生命里,再也无法复刻。</p><p class="ql-block"> 我向来是个唯物主义者,从不信奉鬼神之说,可经历了与父亲梦中相逢、墓地积水这般种种,我的三观终究被彻底颠覆。说到底,不过是对父亲的思念太过深沉,才会生出这般多的牵绊。父亲当了一辈子基层干部,一生两袖清风,心底从无半点私心,凡事都先替别人着想,一辈子光明磊落,待人赤诚。</p><p class="ql-block"> 至今还记得,我上三年级那年,奶奶娘家的表叔登门,带来两瓶兰陵大曲,在那个年代,已是格外贵重的礼品,我年少不懂事,便收下了。父亲下班回家,看到桌上的酒水,细细问清缘由,当即发了火,厉声质问我:“你有什么权利收人家的东西?你能帮人家解决问题吗?” 我一时哑口无言,不知所措。</p><p class="ql-block"> 发过火后,父亲又耐着性子教导我,若是节假日走亲访友,我们定然热情接待,也会备上回礼,可这次表叔登门,分明是有事相求,想让他利用职权走后门,为孩子安排工作,这份礼绝不能收。后来,我遵照父亲的吩咐,将酒水原样送回,此后与这家亲戚也再无过多往来。</p><p class="ql-block"> 长大后,我渐渐读懂了父亲的坚守与自律,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称赞父亲是铁面无私的 “黑包公”,办事公平公正,从不偏袒,赢得了所有人的敬重。父亲那一代人,对人生的赤诚、对自我的严格约束、对他人的宽厚善良,如同烙印一般,深刻影响着我的一生,让我始终以他为榜样,踏实做人、清白做事。</p><p class="ql-block"> 如今细细想来,我为人处世的模样,处处都有父亲的影子。若是父亲能活到如今,也该有 96 岁高龄了,可惜他没有这份福气,没能等到我退休,没能让我好好陪伴在他身边尽孝。父亲走的时候,头脑格外清醒,没有丝毫糊涂,细细安排好日后照顾母亲的事宜,叮嘱后事一切从简,在一个平常的下午,说完嘱托,转身朝里,便安然离去,走得那般安详,那般慈祥。</p><p class="ql-block"> 更让我悲痛欲绝的是,父亲离开仅仅 57 小时,母亲也随之而去。那一瞬间,我仿佛觉得整片天都塌了,情绪彻底失控,长久陷入低迷之中,无论如何都走不出那份锥心刺骨的悲痛。常常在半夜猛然醒来,泪水无声打湿枕巾,这份深入骨髓的思念,旁人终究无法感同身受。</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每当思念涌上心头,我便拿起笔,把与爹娘相关的点点滴滴、一字一句都记录下来,将满心的悲痛化作写作的动力。从 2013 年至今,我笔下的文字已有近百万字,其中追忆父母的文章,还登上了国家烟草局的报刊和网站,也算以另一种方式,留住了爹娘的身影,诉说着我无尽的思念。</p><p class="ql-block"> 生老病死,是每个人一生都要经历的必修课,谁都无法避免生死离别。我曾无数次奢望,能等到退休后,好好陪伴父亲,尽一份为人子的孝心,可世事从不会因人的意愿而改变。古人云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亲人的离去从不会提前打招呼,匆匆离别,便再无相见之日,这般遗憾,终究无力回天。</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已然退休三年多,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可父亲的离去,终究是我一生难以释怀的意难平。回望自己走过的漫漫人生路,遇见的人、经历的事,那些如同父亲一般,曾给予我温暖与帮助、值得永远铭记的人,我都一一写进了《乡村往事》《山乡拾趣》里,让那些温暖的记忆,永远留存在文字之中。</p><p class="ql-block"> 在父亲离去的这些年里,我才真正对生死有了切肤之痛。时常双目含泪,以至视物模糊,才明白死亡是如此真切,后辈纵然万般不舍,也无法挽留,更无法弥补未曾尽孝的遗憾,只能抚胸长叹,深深体会生死离别的苦痛。</p><p class="ql-block"> 随着年纪渐长,我也渐渐感受到了死亡的渐渐逼近。人这一辈子,无论活得富足还是平淡,都是活一天少一天,死亡不知何时会降临,却终究会在人生的终点等候。李白曾言:“生者为过客,死者为旧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诗句可明志向,亦可抒深情。</p><p class="ql-block"> 写下这篇《记梦》,不为别的,只为慰藉自己的心灵,安放对父亲一生的思念,也算是与心底的遗憾,做一场温柔的和解。</p><p class="ql-block"> 翟所祥</p><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 3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