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几日,我与戴开池等五位老同学共同组成了六人聚会筹备组,为五月三十一日那场意义非凡的河棚中学高中班毕业五十周年庆典做准备。时光如流,半世纪倏忽而过,而此番重聚,既是一场深情的回望,亦是一次温厚的致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筹备中,我们特意设计了一个温情环节:“晒一晒学生时代的旧影”。我翻遍家中尘封多年、泛着微黄纸页气息的一摞老相册,在层层叠叠的岁月褶皱里细细寻觅,终于捧出一张珍藏已久的黑白照片,那是我高中时期唯一留存下来的影像,一张与班长戴开池并肩而立的合影。照片虽已微微泛黄、边角微卷,却如一把轻启记忆之门的钥匙:指尖拂过影像的刹那,往昔的笑语、晨光里的朗读声、课桌间传递的纸条、山风拂过的少年衣角……一幕幕便悄然浮现,清晰如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高一初入校门,我自枫香树中学转来,性情内敛,言语不多,像一株静默生长的小树,在陌生的教室里悄然扎根。同学们对我尚不熟悉,彼此之间也少有寒暄。然而,几次小测与期中考试后,我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列,老师每每在课堂上含笑点名嘉许,同窗们便渐渐投来钦佩的目光,继而一致推举我担任学习委员。收发作业本、整理错题集、协助老师批阅练习册,成了我课余最踏实也最温暖的日常。彼时班委会共五人:沉稳干练的班长戴开池,勤恳朴实的劳动委员林绍余,活泼灵巧的文娱委员方翠英,以及认真细致的团支部书记彭海云。我们五人常于放学后的空教室里围坐开会,窗外梧桐叶影婆娑,窗内讨论热烈而真挚。久而久之,生疏褪去,情谊渐深,尤以那次难忘的勤工俭学活动,至今仍在我心间熠熠生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家住关井村的靳成义同学,偶然牵来一桩拉砖的活计:村中小窑新烧出两千余块小红砖,亟待运往一公里外正在兴建的农舍工地,运费二十元整。我、戴开池、林绍余和靳成义,我们四人欣然应承下来。那是1975年初秋的一个周日,雨后初晴,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草木清冽的芬芳。清晨六时许,我们已抵达窑厂。窑主早早备好一辆宽厚结实的大板车,我们齐心协力将车摆正,用长凳稳稳支起,再一摞摞码放砖块。每车约二百块,重达五百多公斤,码得齐整如墙,再以粗麻绳反复捆扎牢靠。启程时,四人合力推拉,车轮碾过碎石小径,发出沉稳而笃定的声响。途中两段陡坡尤为吃力,一人俯身拉辕,三人躬腰推车,汗水浸透布衫,脊背在秋阳下泛出微光。前几趟尚觉轻快,至第五车时,双腿已如灌铅,呼吸也愈发粗重;待拉完第十一车,日头已攀至中天,指针悄然滑向下午一点。我们瘫坐在工地旁的树荫下,衣衫尽湿,手掌磨红,可望着手中那几张带着体温的纸币,心头却涌起一种质朴而滚烫的喜悦,那是少年以双肩扛起的第一份责任,也是青春用汗水兑换的第一枚勋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还有一次,是1976年正月初六,戴开池邀我同赴他姑姑家拜年。当日所历种种,如今已如薄雾般淡去,唯有一程水路,始终在记忆深处粼粼闪亮。清晨七点,我们踏着微霜来到龙河口水库畔的渡口。那艘摆渡船不过六米长、两米宽,是一叶温润古朴的杉木小舟,可容八九人安坐。船夫大哥年约四十,臂膀结实,双桨翻飞如燕,船行水面,稳而迅捷,漾开一道道细密银鳞。彼时,这浩渺碧波尚唤作“龙河口水库”,尚未冠以今日“万佛湖”那般盛名;而我们乘坐的这叶小舟,正从水库上游新开岭码头缓缓启航。船上连我们共六人,晨雾如纱,浮游于水面之上,两岸青山葱茏,山岚似隐似现;偶有白鹭掠水而过,翅尖点破一镜澄明。船桨划开柔波,水光潋滟,雾气蒸腾,恍若穿行于水墨未干的仙境之中。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乘船,亦是最温柔、最隽永的一次水上漫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五十年光阴,足以让青丝染霜,让校舍翻新,让山河改貌;可有些东西,却如深埋地下的根脉,愈久愈韧,愈久愈暖。那是少年目光交汇时的清澈,是汗珠滴落泥土时的微响,是桨声灯影里不灭的初心。</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