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圣教序》背后的角逐

郑州张世科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河南偃师商城博物馆里,现存一通刻于唐显庆二年(657),别名《招提寺圣教序碑》的《大唐二帝圣教序并记碑》。碑高2.44米、宽1.04米。碑额正中刻坐佛,佛像左右分刻“大唐二帝圣教序碑”8个篆字。碑文由唐太宗李世民所撰之《大唐三藏圣教序》和唐高宗李治为太子时所撰之《大唐皇帝述三藏圣教序记》两部分组成。两文均刻于碑之正面,由著名书法家王行满书丹。令人痛心的是,该碑在“文革”中被砸,仅余碑首及碑身的三分之一。如此以来,现在能看到的《圣教序》碑共有四种,都是在唐高宗统治时期刻立的。分别是由初唐褚遂良书写,现存于西安大慈恩寺中大雁塔南门的《雁塔圣教序》;由弘福寺沙门怀仁集晋右将军王羲之字而成,原在西安弘福寺,后移至西安碑林。因碑首横刻七尊佛像,又名《七佛圣教序》的《集王圣教序》;由初唐褚遂良书写,原立于陕西同州金塔寺,现存于西安碑林的《同州圣教序》。其四就是这通《大唐二帝圣教序并记碑》,又称《招提寺圣教序》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依据碑文所载时间,四通《圣教序碑》的刻立先后顺序,分别为:建于永徽四年(653)十月十五日及永徽四年十二月十日的《雁塔圣教序》、建于显庆二年(657)十二月十五日的《招提寺圣教序》、建于龙朔三年(663)六月廿三日的《同州圣教序》、建于咸亨三年(672)十二月八日的《集王圣教序》。有心的读者自然会问:在短短的二十年中,为何会出现四通《圣教序碑》 ?要回答这个问题 ,就离不开四通《圣教序碑》产生的背景原因。</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唐贞观十九年(645),玄奘法师结束了18年的西行取经之旅,风尘仆仆回到了长安。玄奘起初西行时,并没有获得唐太宗的批准,然而玄奘决心已定,乃“冒越宪章,私往天竺”。但在他归来之时,太宗不计其过,立即诏令在洛阳接见他。玄奘奉诏匆忙上路,当月二十二日启程,二月初一便在洛阳宫仪鸾殿受到太宗接见。唐太宗对玄奘说:“朕今观法师词论典雅,风节贞峻,非惟不愧古人,亦乃出之更远。”随后,玄奘法师开始在长安弘福寺翻译佛经。贞观二十二年,《瑜伽师地论》一百卷翻译工作结束,太宗皇帝在玉华宫召见时,玄奘不失时机地奏请皇帝为这部佛经赐序,太宗欣然同意。这篇序言就是《大唐三藏圣教序》。序中说“有玄奘法师者,法门之领袖也”,从而肯定了玄奘的特殊地位。皇太子李治又作了《述三藏圣教记》。同年,“时弘福寺寺主圆定及京城僧等,请镌二序文于金石,藏之寺宇,帝可之”。太子李治为了追念母亲文德皇后长孙氏,出资创建了大慈恩寺。玄奘在这里主持寺务时,领管佛经译场,创立了汉传佛教八大宗派之一的唯识宗,从而使大慈恩寺成为唯识宗的祖庭。</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唐高宗永徽三年(652),玄奘奏请造塔以安置经、像及舍利,兼防火焚,这就是著名的大雁塔。当时欧阳询、虞世南等书法高手都已去世,最富盛名的书法家就是褚遂良了。于是由褚遂良书写的太宗《圣教序》、高宗《述圣记》两块碑,刻成后安置在新落成的大慈恩寺塔的南门两侧。为强调二碑的对称性,东侧的序文从右向左排列,西侧的记文则从左向右排列。被誉为“初唐四大书家”之一的褚遂良,阳翟人,善书。传世墨迹计有《倪宽赞》《阴符经》等,碑刻则有《雁塔圣教序》《伊阙佛龛碑》《房玄龄碑》等传世。褚遂良是个典型的“官二代”。其父褚亮仕隋时为东宫学士,后任散骑常侍一职,与虞世南、欧阳询等人均为好友。待到薛举在兰州称帝后,褚亮被任命为黄门侍郎时,褚遂良作为薛举的通事舍人,便承担起掌管诏命及呈奏案章的重任。后来薛举的儿子薛仁杲降唐,作为薛仁杲部下的褚遂良亦被收服在李世民的麾下,成为唐王朝的臣民。自此时,褚遂良作为唐廷职业政治家的生涯便开始了。李世民即皇帝位后,曾不遗余力地广泛收集王羲之的法帖,天下人由此争相进献,以求封赏。由于褚遂良对王羲之的书法曾下过功夫,可以丝毫不爽地鉴别出其书法的真伪,于是褚遂良便担负起鉴别的重任。唐贞观二十二年(648)九月,被提升为中书令。唐太宗临死前,将其列为“托孤大臣”之一。</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唐贞观二十三年(649)六月,年仅二十一岁的李治即皇帝位,是为高宗。李治即位后,封褚遂良为河南县公。次年,又升其为河南郡公。也正是因为此,褚遂良又有“褚河南”之称。但实际上,李治并不喜欢褚遂良这位托孤大臣,不久便借故贬其为同州刺史。直到三年后,李治才把褚遂良召回身边,拜为吏部尚书,加光禄大夫,兼太子宾客,监修国史。公元653年,褚遂良升为尚书右仆射,执掌朝政大权。这便是褚遂良政治生涯中的顶峰。但好景不长。当褚遂良和胆小懦弱的高宗皇帝,一起去面对强悍、机敏,而又肆无忌惮的对手武曌(即后来的则天皇帝)时,他们最终都成了失败者。</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公元640年前后,只有十几岁的武曌便进入了后宫,成为唐太宗的“才人”(第五等妃嫔)。她的美貌与才情不仅得到了暮年太宗的喜爱,似乎更赢得了年轻太子李治的心。公元654年,唐太宗死后,曾经一度削发为尼的武曌成为李治的妃嫔,并被封为“昭仪”。第二年,在是否立武昭仪为皇后的斗争中,武昭仪与李治为一方,褚遂良与另一位元老重臣长孙无忌为一方,针锋相对,一时相持不下。根据新、旧唐书《褚遂良传》记载,唐高宗曾召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勣、尚书左仆射于志宁以及褚遂良进宫商议废立皇后之事。褚遂良发的一通“王皇后无过,而武曌品行有亏,不宜废立”的言论,不仅给皇帝泼了冷水,而且彻底得罪了后者。据说,当时坐在皇帝身后簾中的武氏,就恶狠狠地说:何不将其处死!在关键时刻,善于迎合圣意的李勣却说了一句“此乃陛下家事,不合问外人”的话。这样一来,唐王朝的命运由此而改变的同时,也将褚遂良等人推入了万丈深渊。</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公元655年十月,随着武则天的被册封,褚遂良也被新皇后赶出了朝廷,来到潭州任都督。殊不知,褚遂良的厄运才刚刚开始。褚遂良先是于第三年春被贬到离京师极遥远的广西某地去任都督。继而,武则天指使许敬宗、李义府,诬告中书令来济、门下侍中韩缓与远在广西的褚遂良共谋反叛。于是,晚年的褚遂良不得不又一次被贬——这一次则被贬到更加遥远的越南河内(当时隶属唐安南都护府)。褚遂良在绝望中,也曾给唐高宗李治写过信,向皇上诉说自己曾长期为其父子效劳,曾最坚决地支持其继位。但这一切对其厄运来说,都是于事无补的。公元659年,褚遂良在流放地孤寂地死去,时年六十三岁。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即便褚遂良已死,武则天对他的惩罚也没有终止。不仅将其官爵削掉,而且将其子孙也流放到了蛮荒之地。由此可见,褚遂良已把武则天得罪到何种地步!</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可自唐永徽四年始,伴随着皇后废立之争的日益剧烈,佛道之间孰先孰后的争论也日渐激烈。因唐高祖李渊认为道教是其先祖老子(李耳)所创,三教的排位顺序自然为“道先儒次而后释”。唐太宗李世民在位时,虽敬重玄奘,但事涉佛教的社会地位,仍遵从乃父的既定方针。这一国策,唐高宗李治即位后仍继续遵循。可李治身边拥有实权的武则天,对佛教则格外热心,并大力推崇。精明的玄奘意识到“弘扬佛法”,必须得到帝王和朝廷的支持,因而更加积极地向皇室靠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自武则天居皇后位始,玄奘是朝中有呼必应,有召必至。在配合武则天中宫掌权的过程中,表现得尤为突出。作为回报,唐显庆元年(656),武则天与唐高宗李治为抬高玄奘在宗教界的地位,于该年四月十四日登上安福门,观赏玄奘迎接御制慈恩寺碑文。而此时的褚遂良,因坚决反对立武则天为后,已被贬为潭州都督,被逐出京城。由其亲笔书写的慈恩寺《雁塔圣教序》,自然也就遭到了冷落。这一年,武则天生下第三个孩子李显(即后来的唐中宗)时,玄奘不仅日夜为之祈祷,而且为其剃度,将其收为徒弟。唐高宗李治竟把这个皇子封为“佛光王”。加上玄奘在译经事业上的杰出贡献和超人智慧,皇帝及皇后对玄奘自然倍加推崇。到了唐显庆二年(657)正月三十一日,高宗偕武则天行幸洛阳时,特诏玄奘陪从。途中,玄奘再次提出可否“废止先道后佛”的诏令。</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唐高宗虽依然不敢明确改变初唐的宗教政策,却通过两件事,强化了玄奘的社会地位。其一是利用行幸洛阳之便,让玄奘回故乡缑氏与亲人相聚。玄奘兄妹四人,长兄名字不详,二兄为长捷法师,姐姐排行为三,玄奘为四。玄奘与家人会晤后,上表唐高宗李治,请求迁葬父母坟垄于西原墓地。李治不仅准奏,而且指令营送威仪由公家资给。据说,当时洛州僧俗前往参加奠仪者,多达万人之众。可以说,玄奘的此次光宗耀祖之行的热度,已达极致。其二是重制《大唐二帝圣教序碑》。该碑由王行满书丹,沈道元刻制,立在经过重修的招提寺内。招提寺作为魏晋以来著名的佛教寺院,位于滑国故城,是少林寺的下院。唐太宗作为秦王征战洛阳、嵩山一带时,曾在招提寺里留过宿,也曾得到过当地佛教徒的帮助;玄奘法师少年时代也曾来此地拜佛读经。王行满书丹的《圣教序碑》,不仅使这座千年古刹焕然生辉,而且使其一跃与长安慈恩寺具有同等的地位。玄奘随后又修表上书,请求留在招提寺译经。虽没有获得唐高宗批准,但玄奘已经深深体会到,皇上,尤其是皇后对自己的器重与倾心。他知道,改变佛道地位的顺序也许只是时间问题。因此,与皇家的配合更加默契。遗憾的是,玄奘并没有等到这一天,就过早地飞向了极乐世界。待到李治死后,武则天掌权时,鉴于佛教在其称帝过程中所提供的巨大支持和帮助,遂以法令形式诏告天下:佛先道后。当然,这已是后话。由此可见,唐显庆二年刻立的《招提寺圣教序碑》,不仅牵涉到当时的权力斗争,比如关陇集团中心的政治格局的动摇,比如武则天政治势力的上升。而且还涉及唐帝国的宗教政策,即道佛两家的排名顺序问题。可以不夸张的说,《圣教序碑》既是玄奘取经回到长安受到皇家表彰的结果,也是统治者肯定佛教地位的一种表现。</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佛教的地位和玄奘的历史贡献得以确认的同时,也为书法史留下了几件精美且显赫的书法作品。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招提寺圣教序》的书丹者王行满,作为中唐时期的著名书法家,曾官至下录事,生卒年月不详。名家评议其书法是“端庄秀润,于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之外,风格自立”。王行满的传世作品不少,但使其千古留名的,则非《大唐二帝圣教序并记碑》莫属。此碑阳文篆额,碑文正书,用笔端方绵密,绰有姿致,为中国书法史上的名篇。清乾隆二十五年(1760),该碑曾被移置到偃师县学(今偃师老城学校)。1963年被河南省人民政府列为重点文保单位。</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随着武后权柄日重,唐高宗渐渐也感受到了“失势”的滋味。公元663年,在褚遂良曾任职的同州,又立起了翻刻的褚遂良写的《圣教序》碑。这里面是不是得到了唐高宗的暗示或者支持,今天的我们已说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该碑虽笔力遒劲,然于刻工而言则稍显粗糙,不及《雁塔圣教序》空灵。我们知道,历朝历代领导身边都不缺拍马屁的人,更不缺拍马屁的机会。看到皇后这么不待见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而她又喜欢王羲之的字,有人就请王羲之的后人、弘福寺沙门(和尚)怀仁以集字的方法,从官府收集的王羲之书法作品中挑字拼成《圣教序》全文,于672年刻成另一块书法史上著名的《圣教序》碑,全称《怀仁集字圣教序》。又因碑首刻了七个佛像,别称《七佛圣教序》。由此可见,四通《圣教序碑》的先后出现,所映射到的分明就是当时朝局的变动。</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