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者父亲

彼岸

<p class="ql-block">悼挚友汪发成</p><p class="ql-block">胡克文</p><p class="ql-block">五十年前共一锅,</p><p class="ql-block">风华岁月尽蹉跎。</p><p class="ql-block">百磨未死今朝死,</p><p class="ql-block">欢乐不如坎坷多。 </p><p class="ql-block"> 胡克文老人是父亲生前挚友,老人这首诗发表于2006年《中华年度诗词选》,以此缅怀故友。</p><p class="ql-block"> 中国大地上的那场“反右”斗争已经过去整整五十个年头了。想起已经走了一年多时间的父亲,觉得也应该为他说点什么,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p><p class="ql-block"> 父亲一生饱经磨难。年轻时即投笔从戎,在第四野战军某部任文化教员。那时的父亲眼界很高,他觉得已有的知识用起来还远远不够,抱着重新求学的想法,他毅然决然地离开部队回到了家乡。但家乡的政治变革让他失去了重回学堂的机会。</p><p class="ql-block"> 那时刚解放不久,地方上缺少有文化的干部。邻县——也就是他后来工作和生活了一生的地方,有招考干部的消息,父亲和几个同年人一起来了,就在这里参加了工作,直至最后长眠在这块异乡的土地上。</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前的反“右”斗争中,父亲所在的报社成为斗争的重点。二十三岁的父亲未能幸免,被戴上了“右派”帽子。随后,他和众多的难友一道,被下放到农场劳动改造。</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九年,中央为父亲这一代人正式平了反。但这对父亲本人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了。他一生中最宝贵的二十二个青春年华,已经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政治运动消耗殆尽。</p><p class="ql-block"> 他被平反的第二年,我高中毕业参加了工作。又过了两年,二弟考上了大学。接着,三弟和四弟毕业后都顺利参加了工作。这在以前是不能想象的。以前我们在学校想入队入团,那有多么难啊!平反后,他的子女们不再受牵连了,这是他唯一的安慰。</p><p class="ql-block"> 在二十二年的“右派”生涯中,父亲为了排解心中的苦楚,不得不借酒浇愁,并染上了深深的酒瘾。</p><p class="ql-block"> 父亲喝酒不需要下酒菜。兴致好的话,谈话看报纸都能喝酒。我的同学永智见识过,他对此佩服之至,逢人必讲。在外人面前谈到父亲的酒瘾和酒量,我有时也免不了卖弄一番。毕竟他的这个习惯与他的那段经历有关。而平反后的一段时间里,在世人的眼中,那段经历成了他的“辉煌”历史。</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开始反对父亲饮酒,其实全因为我对父亲的深爱。我也和大家一样,认为父亲是个“人物”,应该有所成就。</p><p class="ql-block"> 我深信父亲的才华,要不然,不会二十出头就成为成为政治牺牲品。我也深信,如果不是那场运动,父亲一定会有所作为。他自己也时常在酒桌上为自己展开一幅幅让我们子女兴奋不已的宏伟蓝图。</p><p class="ql-block"> 也就在那时,一批曾经的“右派”如王蒙等重返历史舞台,且大放异彩。这让我们期待的心情更加迫切。父亲呢?除了在酒桌上谋划外,却并没有付诸行动。酒后的时间大部分被他用来睡觉了。</p><p class="ql-block"> 正因为此,我对他的饮酒产生了极度的反感。我开始劝他戒酒或者少量饮酒。但他总是有他的计划。开始是等二弟考上大学后戒酒。等二弟真的上了大学,他又以喝酒为贺。也难怪,老二考的是北大,这给父亲挣够了面子!老二上大学的那年,我参加工作已有两年了,回家也没有以前那么勤了,对父亲的戒酒也就没有以前那么认真了。</p><p class="ql-block"> 说实话,那时的我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和父亲慢慢疏远起来。只是到了春节,才有机会在一起呆得久一点。</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一年春节,天寒地冻的,我和父亲一大清早骑车去街上办年货。下一个大坡时父亲连人带车摔倒在滑溜溜的公路上。父亲这一下摔得很重,半天没有爬起来。我过去扶起父亲时,发现他在强忍着痛苦。但他还装着没事一样,和我调笑:这么滑的坡,居然还躺在原地,也不送我一程!但我笑不起来,只感到一阵心酸。我好像现在才发现,父亲已经老了。</p><p class="ql-block"> 和几十年前相比,父亲的确象换了一个人似的。</p><p class="ql-block"> 我还是几岁的时候,就经常陪父亲挨斗。其实也可以不去,但我一个人呆在家里更感到恐怖。我甚至怕听见老鼠们在阁楼上打斗的声音。在会场,父亲面对批斗者的种种非难,往往以嘹亮的笑声作答。这会越发激起批斗者们的斗志,而父亲的笑声也就更大。这个时候,我往往就被父亲搂在怀里,我没有父亲的豪气,心绷得紧紧的。</p><p class="ql-block"> 现在,父亲的笑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豪气,只剩下温情了。父亲的豪气已随着岁月的流逝散去了。过去的岁月里,他承受了长期的迫害和打击,承受着酒精的熏陶。</p><p class="ql-block"> 父亲已经老了,我不再要求他写出流芳百世的文章来,也不再对他的放饮耿耿于怀。我只求他按照自己的喜好好好活下去,以弥补那失去的一切。</p><p class="ql-block"> 父亲饮酒直到他离世前半年,是他自己说不想喝了。家人、医生做了无数次工作都没有做到的,还是他自己做到了。就有人说:</p><p class="ql-block"> 老汪不喝酒了,怕是快不行了!</p><p class="ql-block"> 不幸往往被言中。二〇〇五年入冬以后,父亲身体愈来愈差,渐渐地不能下床。之前的十月份,他住过一次医院,还做了一个手术。但这次手术,并没能延长他的生命。在他生命的最后两个多星期里,他开始不吃东西,整夜不睡觉,承受着痛苦的折磨。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但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拒绝再去医院。他说每进一次医院,身体就变差一次。但在两个月内的又一个凌晨,我把不愿去医院的父亲最后一次送进了医院,也是在我的同意下,医生为疼痛难忍的他注射了杜冷丁,之后父亲便很快地睡去了。痛苦没有了,但他却再也没有醒来。</p><p class="ql-block"> 此时,还有三天时间,就是二〇〇六年的元旦了。</p><p class="ql-block"> 今年的十二月二十八日,是他的两周年忌日。我想,到了那天,一定带瓶好酒去他的坟上,和他再一次对饮,祝他的灵魂安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