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的外婆家 </p><p class="ql-block"> 戴松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的外婆家<span style="font-size: 18px;">在浙江宁绍平原上</span>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里。村庄四周是连片碧绿的田野,村南七、八里,是连绵起伏的四明山。田野上有一条河,叫姚江,弯弯绕绕从西边迤逦行来,紧傍着村北经过,静静向东流去,消失在了远方的一片碧野中间。</p><p class="ql-block"> 村庄名叫安家渡。一听这个名字,就会让人联想到,以前,这里应该是个渡口。事实也正是如此。安家渡,上通梁弄、四明山,下接余姚、慈溪等地,自古以来,一直是个交通要津。因为这里没有桥梁的缘故,货物、行人摆渡过往很不便。</p><p class="ql-block"> 到了清朝末年,由一位著名实业家及热心乡人募捐,开始在村北的姚江上建石桥。直到民国初年,桥终于建成,取名永安桥。此桥有六个桥墩,桥墩和桥面均采用宁波大隐出产的条石,甚是结实耐用。虽然经过半个世纪的风雨侵蚀,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桥上还可以安然行走耕田用的手扶拖拉机呢。 </p><p class="ql-block"> 外婆告诉我,这里是我的“血地”。“血地”这个词,是本地土语,意为人的出生地。但在时下,当地人在交往中已经很少用到这个词了。</p><p class="ql-block"> 我是腊月里出生的,那是本地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母亲告诉我,我出生后才几天,就生了大病,一连几天高烧不退,数次求医均不见效。那日晚上,我的病又加重了。可是当时村里缺医少药,交通十分不便,焦急的外婆无奈请来一个村里的土郎中,他看我命悬一线的样子,也是束手无策,摇摇头说:如无奇迹出现,再多只能再活过一天。</p><p class="ql-block"> 为了救我,当晚,外公在雪后结冰的野地里走了一夜,天蒙蒙亮,从几十里外邻县的一个湖边,请来一个神奇的郎中。他用针灸和中药,硬是将奄奄一息的我从死神的手里救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我出生在外婆家,我的童年也是在那里度过的。等到了必须上小学的岁数,为了能上个更好的学校,在母亲的“威逼”下,我只好离了外婆家,在那年秋天,去往20里外的丰惠上学。</p><p class="ql-block"> 丰惠,是个千年古城,从唐朝开始到解放初期,一直是上虞县治所在地。但我小时候的古城,实际上已不是一座城了,因为上虞县政府早在1956年就迁往它处,而作为古县治象征的巍峨城墙,也已被拆除。</p><p class="ql-block"> 我在古城里的家坐落于城北,在一条长长的弄子里,一个叫平桥头的地方。因为父亲常年工作在外,我和母亲与奶奶住在一起。在那里,我度过了少年时代。</p><p class="ql-block"> 安家渡,我生于斯长于斯,那里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我虽因上学离开了外婆家,离开了安家渡,但心依然留在那里。所以每当放假,就会吵着母亲要求回去,回到故乡,回到外婆家去。因为去外婆家,可算是我最开心,最幸福的事情了!</p><p class="ql-block"> 丰惠古城到安家渡有20多里。早先,这段路是不通汽车的,两地之间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相通。走这条路,晴天还好说,天一下雨,马上就会变得泥泞溜滑,所以,我们一般会选择坐船前往。</p><p class="ql-block"> 出了家门往东行走5里地,有个叫通明大坝头的地方,上虞境内的四十里河在这里被截断,建有一处大坝船闸。船闸下首那条江就是姚江。姚江向东静静奔流,流经我的外婆家,流向余姚、宁波,最终汇入滔滔东海。</p><p class="ql-block"> 每天清晨,坝下有汽船开行,直通余姚城里的大江桥头。汽船上有三、四十个座位,我们管这种汽船叫小火轮。因为父亲远在江西工作,所以每当去外婆家,我就和母亲一起,在这里乘坐小火轮。小火轮是班轮,虽说是每天开行,但也只有清晨五点钟一班,要是误了点,那就只好延至第二天了。所以如要不误当日的班轮,就得起个大早。每次,当母亲决定第二天出发去外婆家,我就会高兴得欢呼雀跃,连晚上都会兴奋得睡不着,时不时地起来看闹钟,盼着时间能过得快点,再快点。</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为了让住在城里的人们不误点,开船前,船方会用船上的汽笛鸣笛提醒。这汽笛声甚是粗重宏亮,在凌晨的星空中会传得很远,相距五里的城里人都能听到。汽笛一般在开船前一小时鸣一长声,时长约一分钟。当城里人听到第一次鸣笛,那就得起床洗漱了;第二次鸣笛是开船前半小时,时长约半分钟,城里人如果还不出发走在路上,那可就要迟到了;当第三次嘟嘟嘟的短促音响起,那是告诉你,离开船只有五分钟了。我们坐船,每次都会提前到达,所以,当短促笛音响起的时候,我们早就上了船,在座位上稳稳坐着了哈!</p><p class="ql-block"> 呜----,当一声长笛响起,小火轮终于驶离码头向前开行了!汽笛声撕碎了轮船前头的黑暗,船头向着东方前进。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来到船头,去享受船外新奇壮观的景致。天色渐渐亮堂起来,飘扬在船头的那面五星红旗被晨风激荡着,正发出呼啦啦的脆响。轮船就着马达的轰鸣前行,尖尖的船头犁开平静的河面,卷起层层涌浪,唰唰脆响着扑向两侧岸边,在两岸的沙滩上卷起高高低低的混黄色水浪。两岸绿色的田畴急速后退着;远处黛绿的山峦,缓缓向后隐去。晨风习习,空气清新,夹杂着泥土和花草香味的江风,一阵接着一阵扑面而来,令人惬意无比!每次坐船,我总感觉自己仿佛是在一幅活动着的色彩斑斓的漫画中行走,常常会因陶醉于这如诗如画的美景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转眼间,小火轮转过一个大河湾,安家渡到了。</p><p class="ql-block"> 下了船,过了永安桥,再步行约一百多米,就看见六十年代在浙东农村十分寻常的两间草房。那就是外婆家了。</p><p class="ql-block"> 外公、外婆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膝下三个女儿,一个儿子。我妈排行老二,儿子是最小的。外婆瘦瘦、高高的身材,脑后梳着一个当地农家妇女常有的发髻。她性格温和,与人相交说话,总是轻声慢气,眼里露着和善的光。那时的她,已将近六十岁了。我和母亲的到来,让她特别开心,带着笑声迎出来,忙不迭地连声说着“外甥皇帝来哉!”摸摸我的头,抚着我的背,嘴里还不停地问长问短,嘘寒问暖。</p><p class="ql-block"> 到了外婆家就象进了快乐的天堂。昔日的玩伴知道我来了,马上聚过来玩。玩伴中有我的舅舅和表哥,他们都只比我大一岁。还有几个表姑表娘舅,他们有的比我大几岁,也有比我小好几岁的。那时候,农村还没有实行计划生育,妇女生育多,生育年龄跨度大,所以大外甥小娘舅的情形很普遍。有几个表娘舅、表姑年纪比我小许多,但因为我的辈份比他们小,所以我虽然心里不情愿,也只得礼貌地叫其舅舅、姑姑。</p><p class="ql-block"> 虽说在农村,和现在城里的小孩比,我们玩耍的项目并不算少,也是很有趣的。暑假里,我们去村边的石桥上、村外的池塘边钓鱼,去姚江上的沙滩里摸河蚌,摸螺丝。还可以去稻田、泥沟里抓泥鳅、黄蟮,去姚江里游泳、玩水。而寒假里,好玩的就只剩下去雪地里抓麻雀了。</p><p class="ql-block"> 记忆中最开心的要数在永安桥上钓鱼了。那天下午,我和表哥顾不得午睡,趁外婆眯着的时候,就拿起钓鱼杆偷偷溜出去,来到石桥上。我们坐在桥墩上,在鱼钩上穿上蚯蚓,放起了长线。真是意想不到,我刚刚放出长线,线上的浮标当即就开始急速下沉!我用力一收鱼杆,那鱼杆的前端,立马就弯成了半月状。</p><p class="ql-block"> 有大鱼!身旁的表哥高喊一声,赶快过来帮忙。两个人精神高度兴奋。我看到此时表哥的脸已涨得通红。我们再也顾不上头顶上生猛的太阳,捏着鱼杆合力运作着。那条上钩的鱼,在水中左冲右突,上下翻腾,但终究摆脱不了弯弯的、长着倒刺的鱼钩。十多分钟后,它终于渐显乏力,放弃了最后的抵抗。当钓杆慢慢收起,泛着涟漪的水面上,浮出一条金黄色的大鲤鱼!</p><p class="ql-block"> 待我们拎着鱼回到家,外婆还在四处着急地寻人呢。</p><p class="ql-block"> 在外婆家,我和小伙伴们不仅在玩耍中享受着收获的喜悦,也在玩耍中摸索、交流着生活的经验、技巧,甚至求生的本领。</p><p class="ql-block"> 至今记忆深刻,或者说是永志难忘的,是那次在姚江里玩水时遇险、脱险的经历了。</p><p class="ql-block"> 姚江的安家渡江段,江底大多为砂质土。因江砂可以作为建材,那个时候,当地农民在农闲时就会去江里水浅处挖砂,由此,江底便形成一个个砂洞。这些砂洞深浅不一,深的有两米多。而洞越深,洞中之水就越冷。砂洞隐于水中,玩水的人一般很难引起注意。而危险,往往就降临于须臾之间。有一天,我和几个小伙伴在江里游泳,一不小心,便滑进了一个冰冷的砂洞里!</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虽已学会游泳,但当双腿一悬空,接触到洞里冰冷的江水,腿马上就开始抽筋了,膝盖以下好像失去知觉,僵硬得无法动弹,整个身体开始下沉。然而,已经沉入砂洞里的我,心里并没有过多的慌乱,因为表哥曾经教过我游泳中腿部抽筋时脱困的技巧。我就马上用他教的方法,一缩大腿提起双脚,双手划水,让身体起浮,平躺在水面上,慢慢游出了砂洞。哈!我脱困了,也不难啊!边上几个表舅,刚才还紧张得手足无措,但眼看着我不慌不忙,而且不怎么费劲就自救成功,都竖起了大拇指。</p><p class="ql-block"> 等长大些,玩耍就少了,我就跟着外公下地干活。什么拔秧插秧、施肥耘田、割稻脱粒、扎草挑谷,这些农活都不陌生。那些头顶被烈日暴晒,双脚被蚂蝗叮咬,起早贪黑,风雨无阻的劳作经历,至今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记忆犹新。</p><p class="ql-block"> 安家渡,还是一个烙着红色印记的村庄。这里地处四明山脚下,在战争年代,这里不少有志青年走出家门,爬上高高的四明山,参加了新四军的“三五支队”。村里那个“马家祠堂”,还是当年新四军的一个秘密粮库,存放过从日军手中夺回的粮食……</p><p class="ql-block"> 我在安家渡长大,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勤劳勇敢、善良正直、敢想敢干,遇事能冷静沉着应对。他们这些优秀品质也影响着我,是我一生中受用不尽的精神财富。</p><p class="ql-block"> 高中毕业后,我作为知识青年下乡去了农村。因为曾经外婆家的养育磨练,我在农村经风雨见世面,面朝黄土背朝天,披星戴月修地球,经受住了艰苦生活的磨练和考验。</p><p class="ql-block"> 外婆年事已高,过完六十六岁生日后,她不幸因病离世了。我痛惜外婆的离世,我长久地怀念着慈祥的外婆。外婆勤劳、善良、朴实的好品质,外婆的养育之恩,至今依然铭刻在心</p><p class="ql-block"> 外婆去世后,我因学习忙、工作忙,回去的机会就很少了,但我的心却依然安放在那里。而今的外婆家安家渡,经济蓬勃发展,村容村貌和老百姓的生活大变样。我的那些舅舅、表哥和乡亲,有不少办厂开店成了老板。而那座曾经给我带来欢乐的永安桥,也因姚江拓宽之需进行了迁建。原桥拆除后,在其原址的西边不远处造起了一座可以通行大卡车的钢筋水泥大桥。此桥如一轮长虹横跨姚江两岸,是这里的一道新风景。我相信,在这个新的时代,我的外婆家一定有更加美好的发展前景,这里的乡亲们也一定有更加幸福的未来。</p><p class="ql-block"> 安家渡,我魂牵梦萦的外婆家,就让文字记录我心中对你最美好的祝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