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故乡兴济，是个藏在运河臂弯里的小镇。镇不大，风景却很别致。六百多年的石狮威严屹立，老槐树的影子能铺半条街，可最热闹的从来不是镇中心的超市商场，而是政府院里那间“复印打字美术店”——我的小店。十几平米的小天地，倒成了全镇的“情报中转站”兼“文化沙龙”。</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每天清晨卷帘门“哗啦”一响，张二哥准是第一个进来。他那谢顶发亮的脑袋里面装着从街头巷尾搜集来的“昨日新闻”——谁家母猪下了十二个崽，哪块地里的庄稼比去年早熟三天，比《新闻联播》报得还全面。然后眯着眼睛又说：“昨个儿邻居老王家闺女去相亲，别提了！男方家是圣人都没去过的地方，村里连口机井都没有，以前提的那个亲比现在这个强多了，在农机站上班，开拖拉机比开轿车还稳当！”，不久，我因赴津门参加婚礼，门市只好歇业三天，这下可把张二哥急坏了，天天早晨围着门市团团转，并且电话不断，询问什么时候回来……</p> <p class="ql-block"> 接着，李先生款款而至，他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一支616英雄钢笔，据说那是一九六八年在中学生钢笔字比赛中得的奖，笔帽上的金漆都磨成了月牙白。一进门先摸出老花镜，站在墙边看我的书法临写作品。他看字时习惯性推推玳瑁框眼镜，食指顺着笔画的走势在空中虚划，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字的捺脚，要像春燕剪水般轻灵才好。那个字……”有一回见我临写华世奎《双烈女碑》，他竟从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本，用那支珍藏的金笔抄了半页《说文解字》的部首注解，说：“字如其人，笔墨当随时代，笔锋要正，骨架开张——就像咱们兴济人——外圆内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陈歌唱家总踩着九点半的钟声进来。今天他没亮开嗓子，反倒捧着一本蓝布面家谱，封皮上的烫金“陈氏宗谱”晃得人眼晕。“瞧瞧，这序言写的如何？”他指着扉页的印刷字，“这是我熬了三宿两早晨才写成的哦，从洪武年间迁徙说到改革开放……”结果让婚礼主持人张老板看出了破绽，指着“宦官之家”问：“你家祖宗有当太监的？宦官与官宦根本不是一回事！”陈歌唱家脸涨得通红：“我说怎么查族谱时总觉得祖宗们走路都夹着腿！等见了面，他们还不得拿阉割刀追着我跑？”李老师在一旁打圆场：“那年大年初一，你把人家门上的‘瑞气盈门’念成‘端（duan ）气盈门’，大过年的多晦气！还有逛鸟巢，你非说那是‘乌（wu ）巢’，人家纠正你，你还梗着脖子说：‘不念乌难道念鸟（屌）吗？’引得一帮女游客们掩面而笑，真尴尬！大家问你从哪里学的？你说是听电视剧《水浒》里李逵说的……”——这可比‘宦官之家’更滑稽！</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十点整，邢副所长准时推门。他穿着藏青色制服，保温杯里的枸杞像红玛瑙似的沉浮，目光却像扫描仪似的扫过每个推门的人。那些胳膊上纹着青龙的“重点人口”常在门口逡巡，看见警服反光就缩着脖子退出去，倒让对门马老板代转材料——离婚协议上还沾着面粉，承包合同裹着农药味，入党申请书里夹着拼音注释。</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最热闹的是赶集日。中学语文老师抱着诗集来油印，纸页间夹着晒干的玉兰花瓣，说这是给学生做书签；开屠宰场的马胖子攥着皱巴巴的租赁合同，指甲缝里的血渍在收据上洇出梅花印；穿海青袍的居士捧着《地藏经》要求加粗标题，檀香味混着复印机的臭氧在屋里盘旋，倒像给这俗世添了层禅意。</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那日，吕书记一撩帘子进来，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倒像个来办事的普通干部。“早听说你这儿是兴济的‘政治文化中心’，”他笑着打量墙上的书法，“这十几平米的小天地，真像社会里最鲜活的毛细血管。流淌的不是油墨，是市井烟火里蒸腾出来的世道人心。”他摸着墙角的条椅说，“要是再添几张长条椅子，我都想在这儿成立一个党支部——这比会议室里开会有意思多了！” 如今我住城市一隅，复印机已经被激光取代，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些沾着面粉的离婚协议、裹着农药味的承包合同、那些写满拼音的入党申请书，早随着碎纸机化作雪片。可吕书记那句话总在耳边回响。</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昨夜，梦里的我又回到阔别七年的故乡，仿佛又听到了那卷帘门“哗啦”一响，新闻总编张二哥的“昨日新闻”飘了进来，李先生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响，陈歌唱家又开始讲他家族谱的新发现，邢副所长的保温杯里枸杞还在沉浮……小店依旧，人人依旧，日子还是那样热闹，天天如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楫轻舟</p><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27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