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老画家林曦明

三生万物

<p class="ql-block">忆林曦明</p><p class="ql-block">想起林曦明先生,往往是从某个极细微的细节里漫延开来的。比如今夜,不知是什么缘故,忽然就想起他了。最先浮上心头的,倒不是他的画,而是他这个人——或者说,是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度,简约、明快、大气,一如他的剪纸与水墨,没有一丝多余的枝蔓。</p><p class="ql-block">我认识林先生,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那时我在报社当编辑,经温州的油画家陈天龙先生引荐,得以拜见。温州这片水土,似乎特别能滋养出有灵气的画家。陈先生的油画厚重而富有张力,林先生的国画则空灵而简约,多描绘他家乡乌牛镇的田园与水乡——风格迥异,却都是温州走出的杰出人物。</p><p class="ql-block">其实早在青少年时期,我便知道林先生的剪纸了。那时年少,看东西全凭直觉,不懂什么阴刻阳刻的讲究,只觉得好看,好看得干净利落。后来年岁渐长,才慢慢看出些门道:他剪纸中的阴刻也好,阳刻也罢,都能做到简约大气,那些线条仿佛不是刻出来的,而是从纸上自然生长出来的。再后来,又看到他画的水乡风情,同样是明快简洁,水墨淋漓,一看便知是江南的水、江南的船、江南的桥——却又不是照搬实景,而是经过他心中一番过滤,滤去了琐碎,留下了神采。</p><p class="ql-block">认识之后,我便专程去拜访他的老家——温州乌牛镇。他在那里建了两间背靠山的别墅,与乡间的房舍相比多了几分洋气,更有几分清幽。林先生领我上到二楼画室,走到北窗前,推开窗——满眼的竹子,郁郁葱葱,漫山遍野,风一过,便沙沙作响。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头对我说:“还是乡村有生活气息,在城市里,哪里见得到这种情景?”说这话时,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满足,是那种浸润在自然之中才有的安静与笃定。</p><p class="ql-block">那些年,我们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每次收到林先生的信,信纸上的字迹舒展,一如他的为人,不急不躁,亲切自然。信里谈的多是画事,偶尔也说家常,读来如对面交谈,毫无隔阂。</p><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初,我去北京画院高研班研修。临行前,林先生来信告诉我,他在上海延安东路办了一个名家画廊,也是他的工作室,每周一和周五他都会去。他在信末特意写道:“路过上海,一定来坐坐。”语气平常,却让人心里一暖。1995年三月底,他策展的《上海百景图》要来北京中国美术馆展出,他特意邀我去捧场。那次见面,他很高兴,一边看一边讲解每幅画的构思与创作过程。他说得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p><p class="ql-block">真正与林先生见面多起来,是2004年以后的事了。那年我定居上海,此后每年参加上海国际艺博会,林先生都会到我的展位上来。他总是静静地看一会儿,然后说上几句鼓励的话。最让我感动的是,他看到我的作品时,很认真地说:“你已经有了自己的面目了。”这句评语,出自一位年长的前辈之口,分量是不一样的——他不是在客套,而是在肯定。他的平易近人,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尊重艺术,也尊重每一个认真对待艺术的人。</p><p class="ql-block">林先生在雁荡山有个美术馆,我曾专程去看过。馆藏中有几幅他的大写意山水,我站在画前看了很久。那些画,既有石鲁山水之奇崛险峭,又有林风眠中西融合的灵动趣味。石鲁的山水是烈的,像西北的风沙;林风眠的画是诗的,像江南的月光。而林曦明把这二者融在了一起,既有风骨,又有韵味。一个人能画出这样的画,胸中是要有丘壑的——这丘壑,不只是对山水形貌的把握,更是一种吞吐自然的格局。</p><p class="ql-block">说起林先生送我的画,有一幅早期的牧牛图,我一直珍藏着。画上的牧童牵着牛的一家三口——牛妈、牛爸及一头小牛犊,寥寥数笔,神态毕现;那牛也是几笔写成,笔墨酣畅,却有一股温顺的憨态。南方的水,南方的牛,南方的牧童,都被他收进了这小小的宣纸里。后来我把这幅画小心地取下来,精心裱托后珍藏起来。不是不想挂,是怕时间久了,纸会泛黄——这样好的东西,是要好好保护着留给后人的。</p><p class="ql-block">如今,林老先生已是百岁高龄了。今夜翻看旧信,那些泛黄的信纸上,他的字迹依然清晰潇洒,一笔一画都是当年的温度。读着读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年——乌牛镇窗外的竹影,延安东路画廊里的谈笑,艺博会展位前的点头与微笑,都一一浮现在眼前。</p><p class="ql-block">一个人的一生中,能遇到几位这样的师长呢?林曦明先生于我,既是前辈,又是知己——虽然我从未这样对他说过,但我想,他是知道的。艺术的路上,有人提携,有人同行,有人在你迷茫时说一句“你已经有了自己的面目”,这种缘分,是值得用一生去珍惜的。</p><p class="ql-block">今夜灯下,我把那些旧信一封封叠好,放回信封里。窗外的上海早已不是林先生当年说“见不到竹林”的那个上海了,但我书桌的抽屉里,却藏着一整个江南的竹林,藏着一个画家最真诚的教诲与祝福。</p><p class="ql-block">沈三草于海上硕丰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