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昨,炜来了,叙谈他的情事。我从霄那里已知他的不幸。炜曾对霄说,他的女朋友不理他了;并把他的恋爱生活告诉了霄,希望自己的事情能被霄写一篇小说。霄自谦,却促炜转请我来写。我怕烦神,怪霄的多事。果然,炜与我滔滔不绝地叙述,以致我损失了众多的烟支。</p><p class="ql-block">我们喝着茶吸着烟,主要是他在说关于他的恋爱故事。我准备遵照他的愿望给他写一纸文章。故事梗概如下:</p><p class="ql-block">高中毕业以后,炜的几位同学给他介绍了一位高一的女生;两人交往后便逐渐成为恋人,双方明确了这一关系。女生的父亲先是阻止,但经过解释也就听其自然了。恋爱后,恋人促他每天锻炼身体,并且每日晨与他一起并肩长跑,炜原先瘦弱的身体日趋健壮。炜对恋人帮助自己身体变好心怀感激和难以忘怀。他们的恋爱生活如同别人的一样,充满了欢乐。他们互相促进学习,也于幽静无人处卿卿我我、交颈亲吻,等等。尤其是炜第一次吻对方时,恋人竟哭了。炜被吓傻了,问道:“你怎么哭了?”她回道:“不,我笑了。”(这有些诗情画意)同别人恋爱一样,他们也充满了曲折,这些曲折反倒使他们爱得更深。这种曲折也表现在他们时常分离,就像结束关系的友人一般。炜因为社会关系多常要应酬。一位劳教释放回家的同学,炜在他刚到家不久就去探望他,以示不忘旧情。恋人曾对炜有“约法三章”:不吸烟,不讲脏话,不与小痞子们来往。这一次炜不仅忘了“三章”,还将与劳教归来的同学见面的事告诉了恋人。他这位多情的人儿很不满,大概想到自己的“约法三章”被当作耳旁风了,于是真正生气了。第二天晚上,她把炜送给自己的礼物要还给炜,以示断绝关系。炜的一番话使她回心转意,两人和好如初。虽然有些曲折,反而使恋爱生活丰富了,值得记忆和回味。</p><p class="ql-block">炜说他刚与恋人接触时就发现她的心地十分善良,曾经对她说:“不瞒你说,我不是找不到女朋友,但是她们都不如你。”(炜还对我说,他开始与女学生的接触,不过是玩玩而已。我想这大约是年轻人到了一定年龄就想追求一种刺激的举动吧?)可炜与此女的交往,是逐渐被她吸引并真正爱上她了。</p><p class="ql-block">炜成为电大学生,女生后来进了一家工厂成为厂里唯一一台磨床的磨工,代行厂统计员之责。他们的恋爱仍继续着,每星期天见一次面。而这种一周一会,竟被炜说成是他与恋人分手的重要原因。在炜的叙述中,我渐渐地感到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向这对恋人袭来,企图迫使这两位如胶似漆的恋人分离。</p><p class="ql-block">炜的恋人接受着一位三十多岁男性师傅的指导。悲剧由此人开始。这位师傅未婚,但显然遭受过恋爱上的沉重打击,至今仍没有恋人。师傅有一副林黛玉般弱不禁风的身架,一受刺激便容易昏厥过去。炜的恋人与他是师徒俩,自可以不避人嫌地交往。她对炜是忠诚的,把每次交往都告诉了炜。当他们都明白了“林黛玉”师傅未婚,并已适机向徒弟表示出某种意思时,两人并不慌张,立即采取了防范措施。他们积极地为这位为自己终生大事而苦恼的师傅介绍了一位女“朋友”,师傅也明白徒弟已有恋人了,似乎他对徒弟再无追求的意思了——只是仍然邀请徒弟看电影、体育比赛等等;还送了笔记本给徒弟。炜从恋人口里得知了这些情况。恋人对炜说,她已经很同情这位神经脆弱、病恹恹的师傅,不能拒绝他的请求。她开始怀着同情心,心安理得地陪这位意志薄弱者进行精神娱乐了。师徒的交往频度,超过了炜与恋人交往的频度。突然有一天,恋人对炜说:她之所以被分配到磨床工作,并被给以轻松的统计员之职,是厂领导干部的有意安排,是要她与师傅在交往中产生爱情,从而结为夫妇。恋人仍然爱着炜,表示要减少与师傅的交往。</p><p class="ql-block">可是,以后发生的事情令炜失望。这师徒两人的交往次数仍未减弱,反而更加频繁了。炜终于耐不住性子,要求恋人“检点些”,以免别人说闲话。他在恋人家里也常遇到“林黛玉”师傅。大约从第一次相见,炜就把对方作为自己的情敌;随着时间的推移,炜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出乎意料,不久前向自己表示忠诚的恋人,忽然向炜表示断绝关系之意。她说:炜,你年轻,而师傅年龄已大,各方面条件均不如你。你以后找对象是不成问题的。她似乎是要以牺牲自己的爱情来拯救一位弱者。炜为此痛哭流涕,犹如丧失了一切。炜的痛哭又感动了她。他们互相表示:忠贞不渝。</p><p class="ql-block">他们把见面日期每周增加了一天。可工厂对女磨工展开了强大“攻势”:工会、团委等干部都找这女磨工谈话,要求她爱上自己的师傅,否则就得考虑自己的工作。另外,工厂里也传出了磨床师徒俩行为不轨的流言。在强大的舆论下,在“林黛玉”师傅一再邀请下,徒弟有些抵挡不住了。可她一与炜见面,好像又有了一些力量。</p><p class="ql-block">师傅也终于向徒弟求爱了。女磨工把求爱信给炜看,两人商量着。女磨工决定把师傅送给自己的所有礼物,连同求爱信一同还给“林黛玉”师傅。次日,女磨工完成了这一行动,只是把求爱信烧了。这是让炜大快人心的事。据别人说,“林黛玉”师傅受此刺激,昏了过去;不过他会醒悟过来的。这件事似乎到此就该完结了,炜可以放心大胆地去读书了。其实不然。醒来的师傅要求与徒弟签订一个协议,名曰:建立哥哥妹妹关系协定。这就为师徒二人的继续交往奠定了基础。</p><p class="ql-block">这对“哥哥妹妹”依旧进行他们的娱乐活动,以至炜在恋人家找不到恋人时,立即就可以想到在“林黛玉”师傅的单人房间肯定有他的恋人在。事实上他常在这间房子外喊出他的恋人。炜再次沉不住气了,他在一个晚上与“林黛玉”开诚布公地谈,要对方不要涉足他们的恋爱。两人谈得十分好,客客气气地分手而去。</p><p class="ql-block">炜每次为维护和巩固爱情所采取的行动,看似胜利,实际上并没有得胜。女磨工越来越同情师傅了,而且师傅已经几次昏厥过去,她觉得好像都与自己有关。炜叹息道:“林黛玉”在厂里是十分红的,与领导关系不错;恋人不过是进厂不久的徒工,领导有意安排她去做全厂工人羡慕的工作,目的就是撮合师徒俩在感情上的结合。师傅已经经历过恋爱不成的打击,但他还是一下就爱上了这个徒弟,并且勇敢顽强地、富有韧性地向徒弟进攻。他的方式方法是中国社会男女青年交往的一般形态,只不过师傅在交往中多次昏厥过去,是一插曲。昏厥也并没有使徒弟产生出对师傅的爱情,倒是同情和怜悯之心增强了。有一天,女磨工对炜说:“对你的爱和对师傅的同情,在我心目中占有同样的位置。”仅此一句话就把炜扰得不能安宁。炜对我说:她这句话是错误的。爱情怎么能与同情相等同?!</p><p class="ql-block">最后的事实是:同情不仅与爱情等同,而且超越了爱情,终于导致两人的分手。奇怪的是:这位富有同情心的女磨工,竟成了她师傅的恋人。这里有一个教训:同情心是可以转化为爱情的。</p><p class="ql-block">炜花了近三个小时叙说完他的情史。他并不觉得累,要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要我马上外出,大约炜还要接着说。</p><p class="ql-block">炜的这段恋爱史并无奇特处。它就像一棵树,开始时是单枝向上的(象征炜的恋爱),忽然单枝上又长出一枝(象征“林黛玉”师傅的介入)。若说第一枝是爱情,那么节外生出的第二枝便是同情。出人意料的是,前者几乎停止生长,而后者却生机勃勃,迅速向上,最后枝粗叶茂,远远超过了前者。所有的“营养”都供给了后者,前者终于停止生长,后者便成为唯一生长的树干。爱情的一枝死亡,同情的一枝变成爱情,继续发扬光大。</p><p class="ql-block">炜的警惕是可以称道的。他始终不想与“林黛玉”师傅搭理,当他认为恋爱充满危机时,便不顾一切来捍卫和巩固,常常是成功的,最终是失败的。炜对恋人是忠贞不渝的,在他看来自己已被抛弃的原因是:与恋人来往的次数太少,师徒俩有工作上的便利——可以每天见面。炜愤愤不平地说:“林黛玉”师傅用了“苦肉计”,以身体不好、昏倒、不能受刺激等欺骗了徒弟,使她对师傅的同情日益增加,以致陪师傅玩的时间比与自己在一起的时间要多。炜还不太明显地指责了厂领导们。他们明知炜在女磨工心中已占有恋人的位置,仍然向她“游说”,充当了破坏炜已有的爱情的恶手、撮合师徒感情的红娘。</p><p class="ql-block">我想,炜恋爱的不成功是他不成熟造成的,怨不得他人。在这个社会中,上述事情完全是合理的现象。既有爱的权利,也就有不爱的权利;谁能干涉呢?从炜与恋人最初的相识来看,就已隐藏了日后分手的原因。炜和她都是在各自的几位朋友陪同下见了第一面,而后众“红娘”就离去了。两位初次见面的人,炜是从“搞着玩的”心理出发,后来产生了真正的爱恋之心。炜个人的悲剧还在于,他把这个社会十分合理的一种现象看成是不合理的。炜把矛头指向“林黛玉”师傅和厂里那些红娘们。炜对女磨工的指责是轻轻的,且是在我指责之后进行的。炜又说自己身体由差变好是女磨工的功劳,又寓有一些赞誉;可知他对女磨工是爱恋有加的。事实上,完全是这位握有爱与不爱大权的女磨工造就了后来的这一切。</p><p class="ql-block">我似乎听到她振振有词地在向炜说“不爱他”的理由:一、炜父母是干部;她母亲已逝,父亲则是把女儿不当人而是当成商品的工人。如果成为炜终生伴侣,必然在精神上不幸(而师傅的家庭与她家是一致的)。二、炜的兄妹见到她,表情冷漠,让她受不了(而她在师傅那里却受到了盛情接待。师傅是他父母的独生子,因而她不存在被冷漠)。三、炜平时讲了大量的薄情话,让她受不了(而师傅则讲了大量的甜言蜜语,使她快乐无比)。括弧内的话是我推理的结果,否则无法解释他们的分手。</p><p class="ql-block">炜是一位失败了的公鸡,灰心丧气。我不知,“林黛玉”师傅把徒弟弄到手后还会不会再昏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以上内容是作者1981年7月20日日记,标题现加,图片来自互联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