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头冲,魂牵梦绕的故乡烟火

礼行天下

<p class="ql-block">  婚姻本就是一根温柔的纽带,一端系着两心相悦的爱意,一端连着两个原本陌路的家庭。它让萍水相逢变成血脉相依,让单薄的“我”,慢慢融成温暖的“我们”。三餐烟火,朝夕陪伴,风雨同担,一纸姻缘,开启的不只是两个人的余生,更是几代人剪不断的情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母的结合,亦是如此。上世纪六十年代,两家相隔不过两公里,蜿蜒的乡间小路串联起两个村落,也串联起往后数十年的光阴。1961年,父母牵手成家,不久后我便降生,成了两大家族里第一个晚辈。从呱呱坠地那天起,姥姥、外公、外婆、三位舅舅、两位姨妈,这些亲切的称呼便住进了我的生命里。</p> <p class="ql-block">  而那座坐落在高桥村的当头冲,便成了我童年最眷恋的港湾,一处岁岁年年,念念不舍的家园。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当头冲,名副其实的山冲人家。四面青山环抱,良田错落,一汪水库静卧在山野之间,羊肠小道沿着田埂蜿蜒,连通着山野与人家。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里没有闹市繁华,只有青山、田野、泥土与草木清香。可于我而言,这片朴素的山冲,是我人生种子悄然发芽的沃土,是童年美梦启程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数十载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可当头冲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依旧清晰地印在脑海,每每想起,心底便泛起绵长的思念,魂牵梦绕,从未停歇。</p> <p class="ql-block">  山冲里的人,用最纯粹、最滚烫的疼爱,温暖了我的整个童年。七十年代生活清苦,外公家人口众多,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常常吃了上顿愁下顿。外婆为了让儿女们能多吃上一口饭,总是默默省吃俭用,时常整日粒米未进。彼时母亲奶水不足,尚在襁褓中的我,便就着外婆的乳汁慢慢长大。长年的劳作与营养不良,一点点压垮了外婆的身体,她早早便离开了我们,成为我心底一份久久的遗憾。 </p> <p class="ql-block">  家中还有一位小脚姥姥,身形瘦小,自幼缠足的旧俗让她步履蹒跚,后来又因白内障彻底失去光明。可苦难从未磨掉她骨子里的坚韧,一生勤勤恳恳,从不抱怨命运的坎坷,安然活到九十余岁。满舅自小便守在姥姥身边,端茶送水,搀扶起居,夜夜相伴入眠。每次来到当头冲,我总爱和他们挤在一张床上歇息。姥姥总记得藏起晚辈送来的吃食,发饼松软,雪枣酥脆,兰花根香甜,都是当年难得的零碎。她舍不得自己品尝,全都悄悄留着,待我来了便一一拿出,看着我吃得欢喜,眉眼间尽是温柔。</p> <p class="ql-block">  舅舅与姨妈们也将我捧在手心里。那时家境清贫,买不起市面上的零食,他们便带着我钻进山野田间。清甜的茶泡泡、酸甜的糖罐子、软嫩的插田饽饽,这些大自然馈赠的山野美味,总能第一时间送到我手中。山野之间的甘甜,伴着亲人的宠溺,成了童年最清甜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  在当头冲,外公潘子腾,是我年少时心中顶天立地的英雄,是我一生难忘的偶像。他身形魁梧,面容英俊,浓眉似剑,周身既有乡野汉子的爽朗,又自带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外公是远近闻名的厨子,十里八乡谁家筹办红白喜事,都会请他执掌厨灶。他手艺精湛,烹出的菜肴鲜香入味,待人厚道,还总为主人家精打细算,杜绝铺张浪费,乡里乡外无人不夸赞。</p> <p class="ql-block">  而外公最让人称奇的本事,是识牛、相牛、解牛。仅凭一眼,便能精准判断牛的年岁、斤两,在牲畜买卖中从不出错。一手解牛技艺更是出神入化,刀起刀落行云流水,利落又精巧,堪比古时庖丁。他一生嗜食牛肉,谈论起牛更是滔滔不绝,久而久之,乡邻便打趣唤他“牛皮”,反倒渐渐淡忘了他的本名。 </p><p class="ql-block"> 外公酒量甚好,嗜酒却从不过量,酒品坦荡,走在乡间,家家户户都愿意为他斟上一杯好酒。他常年随身一杆旱烟袋,点火、吸气、吐烟,串串烟圈袅袅升起,姿态悠然,是旁人学不来的模样。年少的我总不愿听见旁人这般戏称,在我心里,这不是戏谑,是旁人望尘莫及的真本事。</p> <p class="ql-block">  外公没读过多少书,却有着过人的记性。旧时乡间社戏不断,他便从戏曲里记下无数传奇故事。薛仁贵征东、姜子牙垂钓、刘伯温访主、刘备借荆州……那些王侯将相、江湖轶事,经他口述,绘声绘色,手舞足蹈,跌宕的情节牢牢勾住我的心神。我总听得入迷,一遍遍央求他再讲一段,迟迟不愿归家。几日不见,便心心念念,总盼着他来家中相聚。 </p><p class="ql-block"> 除了讲故事,田间农活、吹拉弹唱,外公样样精通,件件出色。他是我认识外面世界的第一位启蒙老师,用一身本领与满腹故事,为我打开了一扇有趣的窗。</p> <p class="ql-block">  当头冲的时光,满是无忧无虑的欢歌笑语。长我年纪三岁的满舅,是我童年最亲密的玩伴,更是无话不谈的小小“哥们”。</p><p class="ql-block"> 外公家那片郁郁葱葱的桔园,是整个山冲里最珍贵的一方小天地。每到结果时节,满树金黄的橘子挂满枝头,在物资贫瘠的年代,这便是最诱人的珍馐。每日放学,我总会一路狂奔冲向桔园,顾不得外公是否应允,伸手便摘下果子。有时橘子尚带着青涩,酸得眯起双眼,却依旧吃得津津有味。外公撞见了,从不会厉声责备,也从不心疼果实,只是笑着叮嘱我小心摔倒、别折断枝桠,转身又从暗处拿出早已藏好的熟透甜桔,塞到我的手心。</p> <p class="ql-block">  白日里,我和满舅踩着田埂奔跑,鞋底沾满新鲜的泥垢;正午顶着炎炎烈日,提着小桶下田捉泥鳅;夜幕降临,便点着煤油灯、赤着双脚去田间照黄鳝;夏天炎热,我们常去塘边垂钓青蛙,水库里戏水摸鱼。山野田间,到处都是我们的嬉闹声,泥土的芬芳、水草的清冽,混着清脆的笑声,随水波轻轻荡漾。</p><p class="ql-block"> 入夜之后,我还总要缠着年纪尚小的满舅讲故事、猜谜语,如今回想,确实太难为他了,心疼他总被我缠得疲惫不堪,却依旧温柔陪伴。</p> <p class="ql-block">  这片山冲,不仅藏着童年喜乐,更沉淀着最纯粹的亲情,一大家子人守望相助,暖意融融。我自记事起,便懂得这份大家族的温情:贫富不相离,患难共扶持。 </p><p class="ql-block"> 曾几何时,外公家意外失火,房屋家当尽数化为灰烬,一家人陷入无助与慌乱。危急关头,父亲、二位姨父二话不说挺身而出,远赴浏阳东乡运回木材,众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邻里亲人齐心合力,很快便建起崭新的屋舍,让一家人重归安稳。</p> <p class="ql-block">  土地承包到户后,各家农事日渐繁忙,亲人间的帮扶也愈发频繁。我跟着长辈们走家串户,在舅舅、姨妈的田地里插秧劳作,而长辈们更是彼此照应,农忙时节相互搭把手,从无推诿。 </p><p class="ql-block"> 最让我感念至今的,是家人帮我家建房的那些日子。打地坪、制泥砖、搬运沙石,无论白昼黑夜,只要家中有需要,舅舅、姨父们随叫随到,不辞辛劳,不计得失,用一身力气撑起彼此的生活。这份沉甸甸的情谊,我永生铭记,心怀感恩。</p> <p class="ql-block">  母亲作为家中长女,又恰逢外婆早逝,便如母亲一般,扛起了照料弟弟妹妹的重担。为大舅的婚事奔波操劳,为大姨的家事奔走调解,为各家的生计出谋划策。她温和又坚韧,是整个大家族的“定海神针”,让散落各处的亲人,始终心往一处靠,情往一处聚。</p> <p class="ql-block">  岁月匆匆,流年辗转。如今我早已长大,走出了当头冲,走过了岁岁年年。可那片青山田野,那座山间村落,那群疼爱我的亲人,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始终扎根在心底。 </p><p class="ql-block"> 当头冲,一方小小的山冲,装下了几代人的烟火日常,装下了血脉相连的深情,也装下了我一生最美好的回忆。山水依旧,亲情绵长,无论走多远,这处山冲,永远是我心中最温暖的原乡,是我余生岁岁年年,魂牵梦绕的地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