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游北固山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李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丙午孟夏，余偕室人抵京口，舍于江浒。翌日，室人曰：“子好古，何不陟北固？”余欣然诺之。</p><p class="ql-block"> 既入园，见辛、陆二公石刻，凛然有生气。拾级东吴古道，石磴斑驳，苔纹如篆，若四百年风霜蚀成画卷。道侧双猫，一雄一雌，雄者腾跃，雌者倚憩。室人戏立其间，余为摄其影，相与一笑。</p><p class="ql-block"> 登巅首谒朱文公祠。遥想晦庵当日，注经穷理，孤影亦曾驻此江山间。稍上，甘露寺铁塔兀立，锈涩斑斓，若老蛟之鳞甲。此孙刘遗物也，俯仰千年，霸业销沉，而顽铁独存，岂非造物者留此以警人耶？</p><p class="ql-block"> 入寺观碑，知寺创于吴甘露年，以天降瑞液得名。然碑载周瑜设饵、国太相亲之事，余笑曰：“以妹为质，欲易荆州，此真痴人说梦。而诸葛竟使弄假成真，天下智术，尽归掌股。然既曰‘龙凤呈祥’，则两雄之猜，已伏婚媾矣。”因叹世间事，假者真之始，诈者诚之萌，岂独三国为然？</p><p class="ql-block"> 遂登北固楼。是日天宇澄霁，江光如镜。凭栏东望，万里金波，直与云平。风自海门来，吹衣欲举。余恍然见孙仲谋控弦之雄，刘玄德扪虱之暇，梁武挥毫，李卫公筹边，而辛稼轩独倚危栏，拍遍阑干，长歌当哭。彼数公者，或帝或霸，或相或将，或词客，皆一世之杰。然当其时，或困于疆埸，或郁于庙堂，或老于贬所，能如今日登临者，胸无块垒，目极澄明乎？</p><p class="ql-block"> 室人曰：“使稼轩复生，见此盛世，当如何？”余曰：“稼轩壮岁旌旗，志在恢复，若见今日江表承平，万姓安枕，必长揖谢天，含笑九原矣。”言罢，风动檐铃，若有人和。</p><p class="ql-block"> 下楼后，复登多景楼。此楼名出吾先祖德裕公“多景悬窗牖”句。每至先公故迹，未尝不怆然。昔公相武宗，会昌中兴，功在社稷，而终瘴海。世事翻覆，功名何足恃？惟江山风月，与文字俱长。因作短章以怀。</p><p class="ql-block"> 日暮下山，复经古道。晨间雌猫犹卧木凳，双目若启若阖。余轻抚其须，命室人摄景。笑谓室人：“此非孙夫人乎？吾今为刘先主矣。”一猫之遇，千载之姻，戏语之间，忽觉古今咫尺。情之动人，岂以人猫而异哉？</p><p class="ql-block"> 出园觅试剑石，始得于山麓。石痕中裂，传为孙、刘祷天所劈。余抚石笑曰：“二公以剑裂石，诚壮士也。然石裂可合，心隙难平。今天下久合，犹视此石，可不戒乎？”</p><p class="ql-block"> 归途灯火荧荧。室人问：“今日何最乐？”余曰：“登楼见江，见古，见心。然心之乐，不在江而在悟。”问悟何如，曰：“昔人登此，或忧四海，或哀一身。今吾与子来游，无金戈之梦，无铜柱之功，所见惟猫石与塔楼，所乐惟清风与日影。此非天之所以厚我者乎？”</p><p class="ql-block"> 室人默然。余亦无言，惟闻江声入夜，如在耳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丙午四月初七酝酿于京口，初九属草于暨阳，十二日夜改定于金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