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忙里偷闲</p><p class="ql-block">美篇号：77391208</p><p class="ql-block">图文编辑：忙里偷闲</p> <p class="ql-block"> 老陶在桃花源景区摇了三十年船。</p><p class="ql-block"> 从青涩后生熬成半百老汉，木桨换成电动马达，客源也从每日寥寥数人，变成旺季码头前长龙不断。两岸桃花岁岁开落，他早已见惯，导游词却烂熟于心：“各位游客，前方便是秦人洞，当年武陵渔人便是由此踏入世外桃源……”</p> <p class="ql-block"> 游人只顾举着手机拍摄，鲜少有人驻足聆听。老陶从不在意，他心里始终记挂着船尾的那个位置。</p><p class="ql-block"> 那是他专为肖老师留的座。</p><p class="ql-block"> 肖老师是桃花源中学的退休语文教师，教了一辈子《桃花源记》，通篇文字能一字不差娓娓背出。退休后腿脚不便，却仍时常来景区，专挑老陶的船泛舟溪上。船尾靠右的方位，视野佳、行船稳，也避开日晒，是她最喜欢的去处。</p> <p class="ql-block"> “肖老师，您慢些。”</p><p class="ql-block"> 老陶把船稳稳靠岸，伸手想去搀扶。肖老师摆了摆手，拄着拐杖慢慢落座，长长舒了口气。</p><p class="ql-block"> “老陶，今年桃花开得迟。”</p><p class="ql-block"> “晚些也好，花期能更长。”</p><p class="ql-block"> 肖老师闻言浅笑，眉眼间的温柔，恰似船边漾开的层层水纹。</p> <p class="ql-block"> 船缓缓离岸，老陶并未启动电动马达，而是拾起木桨轻轻划动。景区规定游船统一使用电机，省时又高效，可肖老师偏爱这悠悠桨声。她说，桨声起落如心跳，沉稳又踏实。</p><p class="ql-block"> “老陶，你年少时也学过《桃花源记》吧？”</p><p class="ql-block"> “哪能没学过。您教了大半辈子，年年都讲。”</p><p class="ql-block"> “那你说说，桃花源究竟好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老陶荡着木桨，略一思索：“好在不用为生计奔波劳碌？”</p><p class="ql-block"> 肖老师被他逗笑，笑意散去后神色认真：“你呀，依旧这般随性。真正的桃源，是人人心底的一方净土。只是行路日久，很多人渐渐将它遗忘。陶渊明写下这篇文章，便是提醒世人，莫失本心。”</p><p class="ql-block"> “我没忘。”老陶低声回道。</p><p class="ql-block"> 肖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p> <p class="ql-block"> 行至秦人洞前，洞口摆满古装拍照的摊位，游人往来穿梭，热闹喧嚣。肖老师望着洞口，轻声道：“老陶，往后我怕是来不了了。”</p><p class="ql-block"> “您往年也总这般说。”</p><p class="ql-block"> “这次是真的。医生叮嘱，膝盖再也经不起奔波了。”</p><p class="ql-block"> 老陶停下船桨，小舟在水面轻轻摇晃。</p><p class="ql-block"> “那我来背您。”</p><p class="ql-block"> “你还背得动？”</p><p class="ql-block"> “背不动就扛，扛不动我就想办法。只要您想来，我便一直等着。”</p><p class="ql-block"> 肖老师转过头，望向岸边灼灼桃花，久久沉默。清风拂过，片片花瓣坠入溪水，打着旋儿随波游走。</p><p class="ql-block"> 那日午后，老陶偏离了常规航线，将小船划入一条僻静岔河。河面狭窄，两岸桃枝交错相拥，织成一条烂漫的花隧。阳光穿过花隙，碎金般洒落在粼粼水波之上。</p><p class="ql-block"> “此处真好。”肖老师由衷赞叹。</p><p class="ql-block"> “这儿少有人来，是我年少时发现的去处，如今就我们两人知晓。”</p><p class="ql-block"> 肖老师听罢，缓缓开口吟诵：“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p><p class="ql-block"> 她语速平缓，嗓音清和，字字清晰，如同水珠滴落青石板。老陶放下船桨，静静聆听。</p><p class="ql-block"> “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p><p class="ql-block"> 恰在念到“落英缤纷”之时，一阵晚风袭来，桃花簌簌飘落，覆在船头、水面，也落在肖老师的青丝白发之间。</p> <p class="ql-block"> 诵罢全文，她沉吟片刻：“老陶，你说那武陵渔人，为何后来再也寻不到桃源？”</p><p class="ql-block"> “书上说他沿途处处做了标记，可终究还是迷了路。”</p><p class="ql-block"> “并非如此。标记或许还在，人心却变了。桃源从不是一处非要刻意找寻的地方，只要你知晓它始终存在，便足矣。”</p><p class="ql-block"> 老陶似有所悟，轻轻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将肖老师送上岸后，老陶重回码头，继续接待往来游客。马达响起，导游词正要脱口而出，他却忽然停住，关掉马达，对着满船游客说道：“各位，我为大家诵读一段文字吧。”</p><p class="ql-block"> 游客们面面相觑。老陶清了清嗓子，朗声念起：“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p><p class="ql-block"> 船舱内瞬间安静下来。水波轻拍船身，桃花瓣悠悠飘落，落在游人肩头、手机与自拍杆上，无人抬手拂去。</p><p class="ql-block"> 诵读结束，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脆生生说道：“爷爷，您读得真好听。”</p><p class="ql-block"> 老陶一怔，眼眶慢慢泛红。</p> <p class="ql-block"> 两个月过去，肖老师终究没有再来。</p><p class="ql-block"> 老陶依旧日日行船。只是如今，他总会主动为游客诵读《桃花源记》。念着念着，他便会望向船尾那个空荡的座位，在心底轻轻说一声：肖老师，这一段，我念给您听。</p><p class="ql-block"> 那一日，船上坐着一对母女。诵声落时，小女孩轻轻拽了拽妈妈的衣角：“妈妈，这个爷爷念得真好。”</p><p class="ql-block"> 船靠岸，游客散去。那位母亲却折返回来，眼眶微红：“师傅，我能加您一个微信吗？我母亲生前也是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桃花源记》，去年走了……方才听您诵读，我录了下来。我想存着，时常放来听听。也想让您知道，您念得真好。”</p><p class="ql-block"> 老陶怔了怔，慢慢掏出手机：“好。”</p><p class="ql-block"> 两个陌生人，因一篇古文，在桃花瓣飘落的码头，加了好友。</p><p class="ql-block"> 女士又道：“师傅，能不能麻烦您，再念一句？就一句。我想单独存下来。”</p><p class="ql-block"> 老陶望了望远处的秦人洞，轻声念道：“芳草鲜美，落英缤纷。”</p><p class="ql-block"> 风正好吹过来，桃花落在两个人的肩头。</p> <p class="ql-block"> 入夜，老陶躺在床上翻看手机，刷到了那位女士的朋友圈。配文是一张码头照片，写着：“妈妈，您听到了吗？桃花源还在，有人在替您念。”</p><p class="ql-block"> 评论区里有人问：这位诵读者是谁？</p><p class="ql-block"> 女士回复：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姓陶。</p> <p class="ql-block"> 老陶把手机轻轻贴在胸口，望着漆黑的屋顶。窗外风声簌簌，宛如桃花漫天飘落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他闭上双眼，低声呢喃：“肖老师，您看，桃源一直都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