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沼飞梁有续篇

冯古北

因工作关系，我曾多次前往太原。2013年国庆，我还携全家出游太原，下榻晋祠宾馆。驻足园中，满目苍翠在黄土高原上铺展绵延，古朴恢弘、雕琢精巧的古建筑错落其间，真切印证了那句广为流传的俗语：“地下看陕西，地上看山西”。可彼时，我竟对国宝级遗存鱼沼飞梁印象寥寥。如今想来，发现美的眼睛，从来离不开专业学识的加持，正如深谙门道的古董行家，方能辨物识珍。

后来查阅中国十大古桥名录才知晓，太原晋祠的鱼沼飞梁赫然在列。这座体量不大的十字石桥，竟拥有极高的建筑史地位。幸亏昨日的失之交臂，还可以用闻风而动来弥补缺憾——世间诸多错过，并非都能亡羊补牢，这份迟来的探寻，更显珍贵。

为表虔心，此番我再度奔赴太原，依旧入住晋祠宾馆，只为清晨尽早入园，避开熙攘人流，静心拍摄、细细观赏。晋祠公园清晨七点便对外开放，核心的晋祠博物馆则需八点半购票入园，国宝鱼沼飞梁便隐匿于这座露天的古建博物馆之中。

未曾想，心怀期许的远不止我一人，不少游客早已等候在馆外，入园后便径直奔赴鱼沼飞梁。究其缘由，不仅是它声名远播，更因它与献殿、圣母殿一脉相连，并称晋祠三大国宝，是整座园林中最核心、最具代表性的景观。

周遭游人步履匆匆，忙着打卡留影，亦有人举着手机直播讲解、侃侃而谈。我则缓步徘徊，细细端详，不愿放过每一处细节。

耳边不时传来导游的解说：古时称圆形水塘为池，方形水塘为沼，因水中锦鲤成群，故名鱼沼；桥面东西平直舒展，南北两侧向下倾斜，如飞鸟展翅凌空，故而得名飞梁。这座十字石桥年岁悠远，早在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北魏，郦道元便在《水经注》中留下了它的记载；现存桥体则为北宋天圣年间修建圣母殿时改建，距今亦有千年时光。

可眼前的飞梁，并未显露出沉重的岁月沧桑，对比圣母殿斑驳的立柱、褪色的匾额，还有风化剥落的横梁斗拱，少了几分一眼千年的厚重古朴。

令人意外的是，这座国宝古桥体量并不大：东西长19.6米，南北长19米，桥面距地面仅1.3米。东西两端设台阶衔接殿宇，南北两侧修坡道连通沼岸，高空俯瞰，规整的十字造型一目了然，十字桥的俗称便由此而来。

桥身虽小巧，内里却藏着建筑玄机，否则建筑泰斗梁思成绝不会给出如此高的评价：“此式石柱桥，在古画中偶见，实物则仅此一孤例，洵为可贵。”

这份珍贵究竟何在？大师并未细说。翻阅诸多资料，大抵可归结为结构精巧、造型独绝。水中立有34根不等边八角形石柱，柱上以斗拱衔接木梁，再铺设桥面板。最精妙的设计，是将宫殿建筑常用的斗拱，化作桥梁纵横交错、上下承重的构件，这在古桥营造中实属罕见。石木相融的巧妙结构，极大提升了桥体的韧性与塑性，历经数次地震依旧屹立不倒。更具开创性的，是它首创的十字形制，既满足了古时祭祀人流疏散的实用需求，更成为后世立交桥的雏形。

两座殿宇之间特意凿池架桥，本非通行必需，而是匠心造景的点睛之笔。正是这处刻意为之的巧思，打破了传统桥梁一字形的固有范式。看似简单的十字结构，不只是拓展了通行方向，更从根本上革新了桥梁的功能形态，且兼顾了实用价值与审美意趣。想起上世纪五十年代那句饱受争议的口号：“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曾被视作主观唯心主义的代表。如今回望，此言亦有深意：思路决定出路，大胆的奇思构想，有时远比埋头苦干更能突破局限。

小小一座鱼沼飞梁，能深远影响后世桥梁营造，核心便在于十字造型的开创性创意。桥柱采用木质斗拱的结构虽精巧独特，但因工艺繁琐和木材易腐早已失去大规模推广的实际意义；而十字桥形凭借实用优势，在各地落地生根、广为流传。

今年五月，我远赴阿塞拜疆旅行，途经丝绸之路上的古城舍基，在一处古老的骆驼驿站庭院内，偶见一座类似十字桥的水池平台。它同样以景观为主，不承担通行功能，足见十字桥的造型之美，跨越国界、贯穿古今。

在我国广袤的乡野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亦涌现出不少的十字桥。彼时修建，皆是为应对交叉河道的通行刚需，民间也称四角桥，四通八达的形制，极大便利了乡间交通。

江苏如皋磨头镇，便留存着一座1973年建成的十字桥，坐落于大寨河与长甸河交汇处，如今已是新晋网红打卡地。我专程前往探访，果然惊艳不已。

平生从未见过十字交错的拱券，倒映在碧波之上，弧线柔美灵动，将那个年代盛行的双曲拱桥推向了巅峰。它承袭了千年古桥的创意内核，又镌刻着鲜明的时代印记，虽算不上绝世珍宝，却也当之无愧成为耀眼的地方文脉。

若不是自媒体的传播，它或许依旧藏匿于田野村落之间，鲜为人知。当下短视频蓬勃兴起，全民记录分享，恰似一场民间力量的发掘行动，让散落在各地的瑰宝重见天日。

诞生于我国南方乡村的双曲拱桥造型优美，却受限于那个年代的物资匮乏，普遍承载力不足，如皋这座十字桥也不例外。

如今桥体老化，沦为危桥，勉强可供行人通行。

但因网络走红，它得以妥善留存，所在村落也更名为十字桥村。倘若古桥消逝，地名亦失根基，岂不正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上海郊区亦有一座十字拱桥，因年久失修、损伤严重，本计划拆除以绝隐患。所幸当地管理部门审慎考量，邀请专家勘测鉴定，制定加固修缮方案。历经破旧立新、大拆大建的时代浪潮，珍视历史、守护文脉的意识，终于深深扎根于我们这代人心中，实属幸事。

十字桥进一步演化，便是如今遍布城内城外的立交桥。桥梁从平面多向通行，进阶为立体多维跨越，将交通跨越的功能发挥到极致。伴随高速公路、城市高架飞速建设，各式立体交叉的十字桥随处可见，已然不足为奇。

纵使不复有鱼沼清波相映，飞梁的匠心与哲思早已凌空展翅、绵延千年。一座古桥的形制演变，映照的是人类建筑智慧的迭代，更是文明不断开拓、生生不息的步履。回望千年，从晋祠一隅的十字飞梁，到乡野间四通八达的四角古桥，再到纵横城市的高架立交，伟大的创举从来始于不拘一格的奇思，成于敢为人先的求索。

愿我们常怀推陈出新之念，葆有天马行空之想，允许别出心裁，包容异想天开，让那些跨越时空的巧思与智慧，在时代长河里继续生生不息、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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