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欠我一场醉——军中纪事

上校1970

前几天写过一篇《烟圈里的往事》引来众多朋友的好评。俗话说，烟酒不分家，说过烟圈里的往事，今天也写点酒杯里的故事。 当兵二十八年，喝酒一直是生活中的一部分。其实，我并不嗜酒，没有多大酒瘾，只是能喝，或者叫敢喝。此话怎讲，就是说平时不贪杯，但一上酒桌，多大的碗都能喝，按战友的话，“李团这人酒德好”。这话摊开讲，只要能劝开我的戒线，让我先喝下四两，那后面的酒不用劝，自己就会找酒喝，而且一喝起来还刹不住车，一直醉倒完事。所以在部队那会，就落下一个“李四两”的绰号。 听起来才四两酒真不多，可这四两是指的62度的老白干，无论衡水老白干还是景芝老白干，那都是一根火柴就能点着的乙醇呀！而且那年代什么茅台、五粮液根本上不了桌，不是不喝，是喝不起，也买不起，所以我的酒桌从不讲牌子，是白酒就行，差的农村小卖店的勾兑酒，好的酒厂100度的原酒都可以。但是，45度以下的低度白酒根本上不了桌，更别说那些黄不拉几、腻腻歪歪的啤酒、黄酒、红酒、药酒或洋酒，不见白不算数。而且一冲破这四两酒的防御线，半斤、一斤、一斤半……一律喝的高度白酒，那就是打上一两个冲锋就能拿下来的事儿。 只不过，“李四两”的防线也不容易被突破，碰到不随意的场合，你使出千方百计我就是老主意，不喝，一滴也不喝，逗急了还敢拍桌子砸碗，直接给人家翻脸，一点也不照顾对方的面子。于是酒桌上又得一绰号“四两钢”，意思是“李四两”的防线是用“四两钢”筑成的。 其实，当兵的喝酒，喝的是一种寂寞，一年365天，天天24小时和一堆“和尚”相处，深山老林，没有啥娱乐方式，连收音机也只能收到一个省台，剩下的就是54张纸牌或32个棋子，除了上班作业平常的训练和学习，那生活里就没有什么好看的色彩。一条五公里深的大山沟，几百个男人撒在里面，又是荷尔蒙旺盛的岁数，在这春夏秋冬四季转换里怎会不寂寞？ 于是，喝酒成了最好的娱乐项目。如果说，被人灌醉是倒江湖，那自己喝醉可就是断衷肠，古人说的好呀，“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年少时，与几位老大哥钻进防空洞推杯问盏议江山，似乎有一天也能怒发冲冠问鼎中原，一个个犹如吃了熊心豹子胆，幻想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做一个英雄好汉，名彪青史。未曾想，不过才下三、五年，大家伙便做猢狲散，天南地北再无相见，各自老婆孩子一亩三分地的没入红尘之中。 时尔孤灯自饮，听山风吹箫虫豕弹弦，听河水击石乱木槌鼓，那种孤独趁着寂寞一冲天灵盖。拾几粒花生伴酒嚼碎，那植物的香被饮料的辣味中和，只变成一种淡淡地苦涩灌入枯肠。借着昏昏地夜灯，偶尔也会俯案写下几行“三十功名沉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凄凄之诗，总觉着几十年埋没山中而不得志，虽也是一团之长，却远在深山老林，无以建功立业的机会，于是杯中物便成了大王旗。 五十岁后，我开始戒烟戒酒，六十五岁后又加一条不参加聚会(家人团聚除外)，什么战友群、同学群、发小群一律退群，就连我自组的户外爬山群“山之影”也宣布解散。于是我成了“五不人”，不喝酒，不抽烟，不打牌，不玩钱(股票、基金全退)，不加群，被朋友号称“五步(不)道人”，自我划入淡泊独处之境，享受孤独灵魂的自慰。 然而，“五步道人”虽坚守原则，则常回忆那杯中的乾坤，尤其是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让我不曾忘记的往事。有悲催之血，有豪迈之醉，有滑稽之夜，有伟岸之喜，更有小醉微薰时的狂野，也有大醉似梦的痛哭。我不是完人，却真真是个性情汉子，当兵的历练，更是平添了三分侠客的义气。 先说那场滑稽之夜的尴尬。那年军校培训结束后，随专业教研组南下上海编写新校教材。时逢同年入伍后复员返乡的上海老战友小顾，在部队时我俩关系就甚好，十几年未见重逢，自然要推杯问盏小酌一番。席间小顾告知，另一战友大顾将要结婚，邀请我去喝喜酒，想那大顾与我在部队时也是关系不错，自然未做推辞。那一日，小顾陪我赴大顾婚宴。大顾家原是长兴岛渔民，婚宴虽在家举办，但酒菜依然丰富别致。大顾小顾借喜使劲劝我畅饮，我也昏昏然放弃那四两防线，一杯接一杯灌入肠中，不知不觉就醉的不省人事。第二天黎明醒来，竟然发现与新郎官大顾睡在一床。原来，待我大醉时已入半夜，小顾只好一人归去，大顾见我又呕又吐甚不放心，便让新娘子另择一室休息，由他留在新房照看我一夜。事后我大囧，这番尴尬更是让我无地自容，这叫什么事？战友洞房之夜，我却鸠占鹊巢(当然巢中无雌)，想想就尴尬一生。 说过最尴尬的醉酒，再讲讲我的悲催之血。那一年，我由桐柏山调入伏牛山，虽然部队刚刚组建，我的分队也才八个兵五个干部，满打满算也就顶陆军一个班的人数，可俺这是技术兵种，编制就大上了头，叫分队，还是正营职编制。等待工程兵撤退转场，我带分队进驻，看到那两条当时空军最大的洞库，马上就纳入我的麾下掌管，心里那种自豪自然无法形容。 一高兴，立刻吩咐下去，叫伙房炸一盘花生米，再炒一盘鸡蛋，另拍一盘大蒜黄瓜和糖拌西红柿，虽无鸡鸭鱼肉，却也算二热二凉的下酒菜。我去请来老团长和几位机关领导，拎出四瓶52度的鹿邑大曲，豪气冲天的嚷嚷“我也有了队伍，我也有了据点，我这会是有枪有炮的小霸王啦！”老团长大度，不计较我的胡说八道，举杯大喊一声“干！为咱们87362部队一分队正式进山，干杯！” 想想我的分队组建快大半年，因山里的工程一直未完工，我和同志们硬是在山外捡了六个多月的石头砌鱼塘，我那心里该多窝火，满怀一腔豪气奔来豫西想大干一场事业，结果山里还没完工，让我英雄无用武之地，终于等来“登台”这一天，这酒，怎么能不豪横一大把！ 结果又是大醉一场。第二天早上还未酒醒，值日班长来叫门，问早操还出不出，连敲十几下不见我回声，却明明听见屋里有动静。于是这傢伙一运气，硬是撑着门框探头到亮子上，这一看，不得了，就见我吐了一地血，血腥加酒酸气，吓的他“啊”一声屁股着了地，连声喊“快来人！快来人呀，李队不行啦！” 大喜若大悲，这场酒，竟然让我喝成了个胃出血，一躺就是半个月。 说过尴尬，讲过悲催，再来讲讲豪横之醉。上世纪八八年我担任部队技术处长，奉空后之命，去沈阳某厂参加防爆设备定型会，由沈空军械处负责接待。接风宴上，沈空军械处处长致欢迎词，“闻听李处长是中原伏牛山里一只虎，喝酒从来不使杯，但咱这里没有你们那种钧瓷碗(钧瓷，古代四大名瓷之一，出自河南禹州)，暂借这高脚杯敬李处三杯酒，赏赏脸，尝尝咱这72度的军中茅台酒。” 人家领导如此客气，咱也不能拿五坐六不懂礼节，于是，高声致谢“先干为敬”，将那三大杯一口气干了下去，那可是三两一杯的酒呀，三杯就是九两。而且我刚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下来还空着肚子，一口菜未吃，九两酒先下了肚，那股火腾的一声就顶了上来。一圈人见河南山里来的客人这么豪横，立刻虚了七分，没办法，客人都喝了三大杯，主家谁还好推辞？ 四两的防线一失守，我就开始满桌子找酒干杯，七、八个人，人家是一人一杯，我是一圈八杯，两圈没转完，我就一屁股钻到桌底下，朦朦胧胧之间只听沈空的同事一劲说，“这李处可真豪横，一气喝完三斤酒，这哪是老虎呀，简直是打老虎的武松吗！” 可惜，我这打虎的“武松”，老虎没打成，自己先钻到桌底下，这豪横也算有了等级，丢人丢到东北啦！ 后来听说，那桌十个人硬是喝倒了四个，还有两个出门就躺到马路牙子上，剩下那仨，第二天也没上班，全在家里睡酒觉。事后人家说，东北虎遇上山东好汉武二郎，一人顶了九杆枪，厉害！豪横！当然，俺知道这是人家谦虚，毕竟钻桌子底下的是俺假武松。 “最伟岸那场酒”是在1993年的春节前，从伏牛山里去参加济空党委扩大会议。就是过去那一年，我和战友带领团队努力奋斗，一下子摘掉了部队组建八年的落后帽子，一跃成为全区十个先进团党委之一，并被军区给予全战区通报嘉奖的荣誉。 我部组建于1984年3月，原行政隶属于武汉军区空军，刚刚组建就赶上百万大裁军，总部经几番论证，保留了我部建制，但定为缓建战略设施，后武汉军区撤销，辖制归了济南军区。由于部队组建晚，设施又处于缓建，隶属归济空后又距上级机关远，条件十分的艰苦，许多干部宁肯赖在机关，也不愿意高升一级到我们的山沟沟里。当年曾被戏称为济空的“西北军”“兔子都不拉屎的穷地方。” 1992年，部队班子调整，我和政委走上一把手岗位，就是在基础是零的空间里，我带领这支不受待见的“西北军”，硬是打开一片新天地，不仅旧债抹平，而且还将基层生活设施上了台阶，成为全区第一个班组拥有电视、空调、电淋浴、自饮水的单位，共同条令考核全优，业务建设达标，把那个八年不沾先进的落后帽子扔进了太平洋。 在军区党委扩大会后的庆功宴上，众多兄弟团队主官纷纷上前祝贺敬酒，那酒喝的叫个痛快，我那四两防线全面撤防，来者不拒，受之无愧，痛快畅饮，一气喝了一斤多孔府家酒，竟然没醉。后来政委给我分析不醉的原因，说我那顿饭话不停口，而且嗓门特高，谁也劝不住的大声嚷嚷，那股兴奋劲硬是把酒精全给挥发没啦！我一拍胸脯，大声笑“咋样！早叫咱俩干一把手，这西北军早就戴上先进帽啦！”军区首长来敬酒，“你小子不简单，才干一年就先进，看来提你没有错。”那一刻，我真想一口闷掉一瓶酒，梁山好汉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其实，我当主官的那几年，日子过的十分不容易，全军“要忍耐”过苦日子，我部正常经费还被层层克扣，好妇还难为无米之炊，何况我这窝在大山里的穷单位。就在上任后的第三年，我就迎来了一次大考，洛阳地区遭到了八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风雨，处于洛河上游大山里的我部，路断、电断、水断、通讯也断，一下子陷入孤军作战的险地。出，出不去，进，进不来，电话线路和供电线路全部中断，生活供水无电保障，连基本日常生活都难以维持，几百人眼巴巴看着值班留守的我，各分队头头纷纷挤在我的办公室求救援。 那天正赶上周末，部队主官就剩我一人值班，对外联系全断，无法得到外援，我顿时成了草头王。自救，只有靠自救解脱困境，通讯线路中断，派出电话班徒步出山求援，供水供电必须立即恢复，否则别说战勤无法保障，连基本生活也无以为继。翻山求援的电工报告，供电中继站也遭到巨大损失，只能派两个人前来检修。可那被暴风摧倒近两公里的高压电线路，两个人怎么修复？ 我从警卫连选出十二条壮汉子，又让服务社提来12瓶杜康酒，给每个战士发一瓶。出发前，我动员“同志们，这次抢修供电就靠咱们十三个人，每人先打开瓶子闷一口，趁着热乎一起上山，拼了老命，拿下这两公里高压电线的抢修！”地方电工师傅负责敷线，我和十二个兵负责拉线，那是泥泞的高山上，身背上数百斤的电缆，顶着38℃的大太阳，硬是苦拼了两天两夜恢复了供电，饿了困了累了，就凭那十三瓶酒，真是让血液充满了酒精，一样是十三个火把。任务完成，我们十三个变成了泥猴子，却把两位工人师傅惊喜的不行，用他们的话说，“如果让工厂来修，别说两天，就是两礼拜也未必修的好。还是解放军厉害呀！”那一刻，站在灯光闪烁的山顶上，我们拎着酒瓶子，就像那戏唱的，“我们就是十三颗青松”，叭叭叭，酒干，瓶碎，霸气的狠！ 其实，英雄也有气短的时候，何况我还不是英雄。那一年，军区干部部派一小干事找我谈话，意思是组织上想让我调整岗位，或是改任某军械修理厂当工程师，或是安排转业。我一听就明白，这那是让我调岗，这就是变相打击报复。就因为我从山里调到济南后，看不惯他们吃喝玩乐腐化堕落，向总政写信实名举报，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立刻赶尽杀绝。 名义让我去当正团级(技术八级)工程师，实质是一虚职，然后再做编余技术干部处理转业。与其让他们踩在脚下，我只能选择转业。当他们批准我转业那几天，先是干部科长打电话找我，后是新上任的政委传话邀我。呸！爷还不在你们这棵树上吊死哪！不见！谁也不见！ 不见，是不见，但一想到穿了二十八年的军装，两次进军校的修炼，中外航空弹药的专业，那一篇篇费尽心血的专业论文，试想为其奉献一生的事业，就这么毁于一旦，怎么能不心痛？他们要摆欢送宴，我懒得装腔做势去应付，电话来，不接！敲门请，不开！隔窗劝，我回一声“滚他m蛋！”开一瓶北京二锅头，仰头灌下，泪伴着酒滑入口中，咸带着酸，随着一口辣滚入肠肚间。那一刹那，真真体会到“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那两天两夜粒米未沾，就靠这两斤北京红星二锅头度过了四十八小时，泪流满面，连枕头也湿了半边。那一年，我才是四十二岁的六年正团，许多人在这个年龄也才刚刚爬到正团，我却要打包滚蛋，让我这心里怎么能甘？ 酒干，心静，接受“老天爷”的按排。我把那两个二锅头酒瓶子洗的干干净净，放在办公桌的窗台上，灌上水又插上了几根狗尾巴草，敬个礼，转身永远离开我不舍、又不甘，可又无可奈何的部队，从此做了一个与军队无关的老百姓。 酒干倘卖无？酒干倘卖无？酒已喝完，空酒瓶子，卖不卖？ 注:1. “酒干倘卖无”是一句闽南语，大概意思是说“有酒瓶子要卖吗”。闽南、台湾一带收购废弃的空酒瓶子，再卖到废品回收站里赚点小钱的人，都是一边走街串巷，一边高喊“酒干倘卖无”。若有谁家里有空酒瓶子要卖，就会叫住这收购废品的人。 2. 歌曲《酒干倘卖无》是闽南语，但是有两个错别字。闽南语中保留很多古汉语的成分，如歌名中的“干”和“倘”，就是错别字。“干”正确的应该是“瓨”（音同祥），这个字出现在2000年前司马迁的《史记》里，就是酒瓶子的意思；“倘”应为“当”，《古诗十九首》里就有这样的用法”，由于许多人不了解，所以便音成“干”和“倘”。 3.《酒干倘卖无》是电影《搭错车》的主题曲，由罗大佑、侯德健作词，侯德健作曲，苏芮演唱，收录于1983年6月18日发行的专辑《搭错车电影原声大碟》中。 4.本文配图均源于网络截图，在此予以原作者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