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诗.古代诗人的传奇人生》（五）：谢灵运篇

老潘（潘景卫）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 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徇禄返穷海，卧疴对空林。 衾枕昧节侯，褰开暂窥临。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 初景隔绪风，新阳改故阴。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 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 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登池上楼》谢灵运 南朝宋永初三年（422年），刘裕驾崩，太子刘义符继位，是为宋少帝。皇帝年幼，国政尽为权臣掌控。 谢灵运原任太子左卫率，是宋少帝的潜邸近臣，眼见朝政旁落，他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少不得出言讥讽。此时谢灵运官虽不大，但出身名门，又是当世文豪，名气很大，其言论很受关注。掌握朝政的司徒徐羡之等权臣对谢灵运又恨又怕，就排挤他外放永嘉（温州）太守。 当时南朝宋的政治中心在建康（南京），外放永嘉，明显是被贬谪，谢灵运心中本自郁郁。但永嘉山青水秀，有雁荡山、楠溪江等众多名胜，他性喜游山玩水，见此美景，心中喜悦不禁，每游一地，必有山水诗流出。此一番挫折，反造就出一位中国“山水诗派”之鼻祖。 在谢灵运之前，东晋盛行玄言诗，以阐释老庄哲学和佛教义理为主要内容，语言枯燥乏味，内容空洞，缺乏艺术感染力。而谢灵运首开山水诗先河，将笔触转向自然山水，以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语言展现山水之美，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为诗坛注入了新的活力。 谢灵运开创的“山水诗派”，为后世众多诗人提供了创作范例和灵感源泉。唐代的王维、孟浩然等田园诗人，在谢灵运山水诗的基础上加以发展，使山水田园诗达到了更高的艺术境界。 南朝梁代钟嵘在《诗品》中将谢灵运推为上品，盛赞他“才高词盛，富艳难踪。”诗仙李白更是对谢灵运推崇备至，屡屡在诗中提及，在他的名篇《梦游天姥吟留别》中写道：“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化身为谢灵运的小迷弟。宋代大文豪苏轼评价谢灵运的诗：“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对他赞誉有加。 江南倦历览。江北旷周旋。 怀新道转迥，寻异景不延。 乱流趋孤屿，孤屿媚中川。 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 表灵物莫赏，蕴真谁为传。 想象昆山姿，缅邈区中缘。 始信安期术，得尽养生年。 《登江中孤屿》谢灵运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年），谢灵运生于会稽郡始宁县（今浙江嵊州市），名公义，字灵运。其祖父为东晋名将谢玄，外曾祖父是“书圣”王羲之。 唐朝诗人刘禹锡曾有诗云：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乌衣巷》唐.刘禹锡 刘禹锡的这首诗，写的就是东晋南北朝时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王谢”家族！ 王家指的是琅琊（山东临沂市）王氏，谢家指的是陈郡（河南周口市）谢氏，王、谢家族世代友善，互为姻亲，互相提携，故后世将其合称为“王谢”。 自从西晋灭亡，“衣冠南渡”后，凭借王导、谢安等人的辅助，司马睿建都建康，创立“东晋”，当时有“王与马，共天下”之称，奠定琅琊王氏政治根基。而谢安作为东晋名相，在淝水之战中，率领八万晋军，面对来势汹汹的二十七万前秦大军，指挥若定，用兵如神，吓得“投鞭断流”的前秦虎狼之师闻风丧胆、草木皆兵，就此成就陈郡谢氏的巅峰，也让东晋王朝得以存续。谢灵运的祖父谢玄也在淝水之战中立下不世之功，一战封神，被封为“康乐公”。 “王谢”家族在东晋至南朝近三百年间，人文鼎盛，人才辈出，共出宰相三十六位，三公九卿五十余位，在文学、军事、玄学等方面卓有成就的名人逾百人。可以说，“王谢”家族就是东晋南朝第一家族，如王羲之，被后人尊为“书圣”，书法冠绝古今，其《兰亭集序》号称天下第一行书。 生在这样的家族，文治武功，钟鸣鼎食，谢灵运堪称是含着金钥匙出生，他的父亲谢瑍，不太聪明，不受祖父谢玄的待见。但谢灵运从小就聪慧过人，又爱读书，博览经史，文章写的非常好，让祖父谢玄十分看重，逢人就夸奖：“我生的儿子谢瑍不咋地，谢瑍怎么就生出灵运这样的呢？” 东晋时有将体弱或早慧的孩子寄养于道观的习俗，谢玄对谢灵运非常重视，将他寄养在钱塘道士杜炅的道观中，十五岁才接回建康，所以谢灵运还有个小名“客儿”。 晋安帝元兴二年（403年），谢玄去世，深受器重的谢灵运孙承祖爵，继任“康乐公”，食邑二千户。援引封爵先例，朝廷授予他员外散骑侍郎的官职。这是个六、七品的闲官，没有实际职能，属于士族初登官场的清贵散官。谢灵运自视甚高，认为这个官太小，不合自己预期，拒绝了这次任命。 客游倦水宿，风潮难具论。 洲岛骤回合，圻岸屡崩奔。 乘月听哀狖，浥露馥芳荪。 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 千念集日夜，万感盈朝昏。 攀崖照石镜，牵叶入松门。 三江事多往，九派理空存。 灵物郄珍怪，异人秘精魂。 金膏灭明光，水碧辍流温。 徒作千里曲，弦绝念弥敦。 《入彭蠡湖口》谢灵运 注：官职品级始于曹魏的九品中正制，到东晋时尚不完善，本文所述的品级，只是按后世标准推导，当时尚无确切品秩。 　　出生于顶级世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自小聪慧过人，接触到的当世最顶尖的人物，对自己的文才也是赞不绝口。这一切，都让谢灵运感觉，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宠儿，养成了他自傲偏激的性格。 谢灵运曾对别人说：“世上才有一石，曹子建（曹植）独占八斗，自己占一斗，其余天下人分之”。“石”是古代计量单位，一石计十斗，总共一石的才气，被曹植分走八斗，谢灵运自己一斗，其他所有人共分剩下的一斗。这就是成语“才高八斗”的由来，看似是对曹植的推崇，其实是对自己才学的极度自傲，要知道，当时曹植早已作古，我谢灵运就是当世第一！ 时竟夕澄霁，云归日西驰。 密林含馀清，远峰隐半规。 久痗昏垫苦，旅馆眺郊歧。 泽兰渐被径，芙蓉始发池。 未厌青春好，已观朱明移。 戚戚感物叹，星星白发垂。 药饵情所止，衰疾忽在斯。 逝将侯秋水，息紫偃旧崔。 我志谁与亮，赏心惟良知。 《游南亭》谢灵运 在亲族长辈面前，他是个学习勤奋，学业有成的乖孩子，而到了别人面前，谢灵运就不由自主的显露出真实的自己，一个性格狷介、口无遮拦甚至轻佻的年轻名士，常常是言语中得罪人而不自知，或者说他不屑于去了解别人的感受。公元403年，一直为他遮风挡雨的谢玄去世，谢灵运终将独自直面这纷繁复杂的人世。 义熙元年（405年），二十一岁的谢灵运终于出仕，担任琅琊王、大司马司马德文的行参军。这是一个文书类的虚职，不需要做太多公务，年轻的谢灵运将大量的闲暇时光花费在时尚事业。他性喜奢华，衣着华美，经常自己设计出新的款式，而所佩的饰物、所乘的车辆也极尽巧思，一改以往的样式，引领流行潮流，一时间粉丝无数，引来世人争相效仿。 义熙三年（407年），抚军将军刘毅镇守姑苏，征招谢灵运为记室参军，随后又提拔为卫军从事中郎。413年，刘毅起兵反抗刘裕，兵败自杀，谢灵运被刘裕收为部下，任命为太尉参军，随即转任中书侍郎。 从402年到420年，东晋王朝经历了一段风云变幻的历史。402年，权臣桓温之子桓玄率荆州兵东向攻入建康，杀死执掌朝政的权臣司马道子，逼晋安帝禅位，建立伪楚，东晋暂亡。404年，寒门出生的刘裕起兵京口（镇江），率北府兵击败桓玄，迎晋安帝复位，朝政尽归刘裕。 在其后的十年间，刘裕横扫六合，先后平定卢循之乱，灭谯蜀，剿灭刘毅、司马休之等割据势力，朝中再无敌手。公元420年，刘裕逼晋恭帝禅位，建立刘宋，这是南朝（宋、齐、梁、陈）的开端，也是东晋一百零四年历史的终结。 　　永初元年（420年），刘裕代东晋自立，他本出身寒门，对于东晋皇室与门阀世家共天下的作法深恶痛绝，施行了一系列的削弱政策，谢灵运由原来的“康乐公”降为康乐县侯，食邑也减为五百户，这让乐享尊荣的他十分不满。 在新诞生的刘宋皇朝，谢灵运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就是他刚封爵时看不上眼拒绝的职务，面对强势的刘裕，谢灵运选择了接受，不久后，他又转任太子左卫率。这是由文人担任的武职，属清贵闲职，但可以与太子经常接触，前程远大。 永初三年（422年），刘裕驾崩，太子刘义符即位，由于年幼，朝政尽归辅政大臣所持。作为太子潜邸旧臣，谢灵运却未获重用，满怀希望成空。谢灵运本性偏激，常有触犯礼法律令的行为，别人碍于其身份地位，往往一笑而过。但此番失意之下，他对掌权大臣多有微词，说他们把持朝政，意图不轨，这就让人不能忍受了。司徒徐羡之一声令下，谢灵运外放为永嘉太守。 羁心积秋晨，晨积展游眺。 孤客伤逝湍，徒旅苦奔峭。 石浅水潺湲，日落山照耀。 荒林纷沃若，哀禽相叫啸。 遭物悼迁斥，存期得要妙。 既秉上皇心，岂屑末代诮。 目睹严子濑，想属任公钓。 谁谓古今殊，异代可同调。 《七里濑》谢灵运 永嘉就是如今的温州，当时虽然僻处浙南，但山川名胜，数不胜数。被贬谪时，谢灵运本自郁郁，但性喜山水的他很快就被永嘉的山水风光征服。他化身驴友，尽情遨游，足迹踏遍永嘉，每次出游常十数天不归，治民、进贤、决讼、检奸等郡守该尽的职责，一概不闻不问，放今天就是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每游玩一处风景名胜，谢灵运都要吟诗作赋，抒发自己的感受，偏偏他的诗写的清丽脱俗，不与时人相同。每成一篇，就有人赶紧送到京城，在那个没有印刷术的时代，有大批的粉丝等着传抄、争相传诵。 永嘉多山，出行多有不便，谢灵运又有奇思妙想，发明了一种登山鞋。鞋底前后皆装有可拆卸的木齿，上山时去掉前齿，下山时去掉后齿，上山下山皆省时省力，后世称为“谢公屐”。 谢灵运整日宴乐游玩，疏于政务，就连谢家人都看不下去，他的堂弟谢晦、谢曜纷纷写信劝他，他却置之不理。后来实在听烦了，干脆称病离职而去。 昏旦变气侯，山水含清晖。 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 出谷日尚早，入舟阳已微。 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 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 披拂趋南径，愉悦偃东扉。 虑澹物自轻，意惬理无违。 寄言摄生客，试用此道推。 《石壁精舍还湖中作》谢灵运 　　景平二年（424年），宋少帝刘义符被权臣废杀，同年八月，刘裕第三子刘义隆即位，改元“元嘉”，是为南朝宋文帝。 刘义隆统治下的南朝宋，政治清明，史称“元嘉之治”，他还是个文学家，对于诗坛大牛谢灵运佩复的五体投地，堪称“骨灰粉”。刘义隆甫一登基，就下旨征招偶像谢灵运入朝为官，谁知圣旨下了两次，谢灵运都置之不理。无奈之下，皇帝指使光禄大夫写信盛赞谢灵运的文章人品，夸的是天花乱坠，满足了虚荣心，谢灵运这才赴任秘书监。 这个职务相当于国家图书馆馆长，负责整理书籍，编写《晋书》，按说正符合谢灵运的特长，但他偏偏就不感兴趣。谢灵运自认为才高盖世，要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修书！这哪是我该干的事？没那个闲功夫！于是他故态复萌，大磨洋工，一本《晋书》，他只把大纲列了出来就扔到了一边。 要说宋文帝对他还真的不错，虽然任务没有完成，仍给谢灵运加官进禄，新任的官职是侍中，这可是实实在在三品以上的高官，是门下省长官，属宰相级近臣，常伴皇帝左右，顾问应对、诏令起草与奏章审议。 春事时已歇，池塘旷幽寻。 残红被径隧。初绿杂浅深。 偃仰倦芳褥。频步忧新阴。 谋春不及竟。夏物遽见侵。 《读书斋诗》谢灵运 按说已经位极人臣，但没过多久，谢灵运又不满意了。原来宋文帝只是把谢灵运当作文学之臣，每与之相见，只是喝酒聊天谈诗论文，政务国事绝口不提。谢灵运的志向是参赞国是，在政治上有所作为，如今被自己的粉丝如此看轻，这让他心里很受伤。于是谢灵运常以生病为借口，拒不上朝，甚至擅离职守，外出游玩，经旬不归。 宋文帝这个人是很勤于政事的，对于谢灵运的作为，他既生气，又不想让偶像难堪，再加上旁侧有人时常说谢灵运小话，便委婉地暗示他主动辞职。谢灵运心领神会，上表称病。要说皇帝真的很厚道，仅让他回家养病，职位却给他留着。 但谢灵运的人缘着实不好，或者应该这么说，爱他的人爱之愈深，这些都是看过他的诗文却少有现实接触的人。恨他的人恨之愈切，只要与谢灵运接触过几次，就会不由自主的讨厌他的轻狂。 没过几天，御史中丞傅隆上书弹劾谢灵运，称他假装生病，到处游玩。这下宋文帝也保不住了，只好下旨免了他的官职。 猿鸣诚知曙，谷幽光未显。 岩下云方合，花上露犹泫。 逶迤傍隈隩，迢递陟陉岘。 过涧既厉急，登栈亦陵缅。 川渚屡往复，乘流既回转。 苹萍泛沉深，菰浦冒清浅。 企石挹飞泉，攀林摘叶卷。 想见山阿人，薜萝若在眼。 握兰勤徒结，折麻心莫展。 情用赏为美，事昧竟谁辨？ 观此遗物虑，一悟得所遣。 《从斤竹涧越岭溪行》谢灵运 　　重归家乡的谢灵运和族弟谢惠连、东海何长瑜、颍川荀雍、泰山羊璿来往密切，化身“江南游乐五才子”，成日里游山玩水，饮酒作乐。谢灵运不满足于游赏自然景观，还喜欢开山造湖，创造人工景观，他每次出门都带几百人，浩浩荡荡，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不明所以的民众还以为这是要举旗造反，纷纷举报，′这也给地方官员带来很大的困扰。 有一次，谢灵运看中了“回踵湖”，便上书宋文帝请求围湖造田，宋文帝对于这种有利民生的事自然是支持的，便下令让会稽郡守配合。时任会稽郡守孟顗，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在郡内大兴佛寺，大造佛像，经常请僧侣做法事，教导百姓一心向善。 按说这样一位宅心仁厚的家乡父母官，谢灵运应该给予尊重，但不知是何原因，他却很讨厌这位郡守。谢灵运找孟顗商量回踵湖围湖造田，第一次见面，就大放厥词：“礼佛是要有慧根的，光吃素念经没用，你升天一定在我之前，成佛却要在我之后。” 这番言词近乎是侮辱了，世家大族的傲慢无礼溢于言表，两人不欢而散，“回踵湖”之事也没有办成。不久，谢灵运又看上会稽城东的岯崲湖，但孟顗此时与他势同水火，百般阻挠，甚至上书控告谢灵运有谋反嫌疑。这是灭族的大罪，吓的他赶紧跑到建康，找到宋文帝自证清白。 萋萋春草生，王孙游有情。 差池燕始飞，天袅桃始荣。 灼灼桃悦色，飞飞燕弄声。 檐上云结阴，涧下风吹清。 幽树虽改观，终始在初生。 松茑欢蔓延，樛葛欣菓萦。 眇然游宦子，晤言时未并。 鼻感改朔气，眼伤变节荣。 侘傺岂徒然，澶漫绝音形。 风来不可托，鸟去且为听。 《悲哉行》谢灵运 好在宋文帝对谢灵运很了解，自己的偶像写诗书法那是大牛，让他造反那是绝无可能。转念又想，若将谢灵运放回家乡，只怕又要整日里无所事事，惹事生非，不如找点事给他做。刘义隆御笔一挥，谢灵运改任临川（江西抚州）内史。 内史的职务大约相当于太守，封国内郡治长官称内史，普通郡称太守。这次出任内史，在谢灵运的仕途生涯并不算最高，但却让他很满意，这是在政敌弹劾自己谋反的情况下，由皇帝亲自任命的，代表了皇上对自己的宠信。 朝旦发阳崖，景落憩阴峰。 舍舟眺迥渚，停策倚茂松。 侧径既窈窕，环洲亦玲珑。 俯视乔木杪，仰聆大壑凉。 石横水分流，林密蹊绝踪。 解作竟何感？升长皆丰容。 初篁苍绿箨，新蒲含紫茸。 海鸥戏春岸，天鸡弄和风。 抚化心无厌，览物眷弥重。 不惜去人远，但恨莫与同。 孤游非情叹，赏废理谁通？ 《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 谢灵运 　　走马上任的谢灵运惊喜的发现临川山水也很美，这里有麻姑山、大觉山等名胜，有皇帝的支持，他故态复萌，成日里游山玩水，不理政务。 谢灵运连皇帝的话都爱答不理，对同僚更无敬重之意，与朝中官员的关系可想而知，朝廷中等着抓他小辫子的人一抓一大把。 果然，得知谢灵运上任后的作为后，辅政大臣、司徒彭城王刘义康派扬州从事郑望生到临川调查训诫。或许是皇帝的宠信给了谢灵运勇气，他竟然昏了头，派人将监察官员抓了起来，还赋诗以咏志: 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 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 《临川被收》谢灵运 此时南朝宋代晋仅十余年，人心尚未安定，谢灵运在诗中说韩亡国后张良尽弃家财，于博浪沙刺杀秦王，秦赢政统一天下，称帝后鲁仲连羞为秦人，他们这样的忠义之举，连我这样隐逸江海的人都深受感动！ 这是“身在宋营心在晋”呀！彻头彻尾的反诗。骨灰粉刘义隆伤透了心，偶像太不给面子了，那就转“黑粉”吧，一道圣旨，将谢灵运下了大狱。本来谋反应是杀头之罪，但宋文帝倒底仁厚，留了些许香火情，只将谢灵运流放广州。 后面发生的事情就显得诡异了，真相也扑朔迷离。故事是这样的，谢灵运流放广州不久，从涂口(武汉)传来消息，当地查到一群游民购买兵器，准备到广州劫狱，这真是天方夜谈了。涂口距广州两千里之遥，一群不识字的游民如何认识谢灵运，还要顶着造反的罪名营救他？ 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栽赃陷害。确实，事实如何已不再重要，在朝堂一片声讨声中，谢灵运就此走向了人生终点。元嘉十年(433年)冬，宋文帝判谢灵运斩立决，一代文坛巨匠，山水诗派鼻祖落得个身首异处，年仅四十九岁。临刑前，谢灵运写下绝命诗: 龚胜无余生，季业有终尽。 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 凄凄凌霜叶，网网冲风菌。 邂逅竟几何，修短非所悯。 送心自觉前，斯痛久已忍。 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下泯。 唯愿乘来生，怨亲同心朕。 《临终诗》谢灵运 小时侯读书，看到对谢灵运山水诗作的介绍，觉得他定是一位恬淡冲虚、与世无争之高士，近日写《最美的诗》，搜集众多诗人生平资料，才了解到谢灵运的人生。有人说他这是不作不死，但我想说这才是诗人最真实的一面，好奢华，好享受，好游乐，爱写诗，看不习惯就喷人，“王谢”子弟的底气，本应如此。 南朝梁末年，侯景之乱，纵兵杀戮，王谢豪族成为劫掠的首选，子弟伤亡惨重，财产珍宝更是损失殆尽，再不复当年之盛，百年繁华化为青烟。而王导、王敦、王羲之、谢安、谢玄、谢灵运…这一个个鲜活的名字，也只化为史书中的文字，默默地诉说着曾经的辉煌。 朱雀桥边，乌衣巷口，王谢旧日亭院，在岁月的消磨中已是斑驳，只剩下桥前的野花，在夕阳斜照中随风摇曳！ 殷忧不能寐，苦心夜难颓。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摧。 《岁暮》谢灵运 作者按:本文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经重新整理而成。另:本文风景图片皆为温州美景，以此致敬谢灵运曾经赏玩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