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哀奶奶（二）

风轻云淡

美篇名：风轻云淡

美篇号：5713824

岁月如梭，春有草长莺飞，溪流叮咚，五彩斑斓，摇曳生姿；夏有蝉鸣悠悠，荷香阵阵，阳光灿烂，郁郁葱葱；秋有谷浪翻涌，果实累累，天高云淡，层林尽染；冬有白雪皑皑，寒梅傲雪，纯净厚重，静谧傲然。

四季流转，岁月生香。春节过后不久，不知不觉间，春风便吹起柳笛曲，迎春花踮着脚张望燕子的归来，桃树也偷偷地染上胭脂绽放着一张张粉嘟嘟的笑脸。小时候我总把挖野菜的挎篮，藏在蜜蜂围着金黄的油菜花打转，忙成嗡声一片的田地里，轻手轻脚的去捉花蝴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去秋来，周而复始。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仔细想想，奶奶离我而去已四十多年了。

在哪个困顿年月，奶奶的一生是坎坷辛酸的。

早在父亲不到一岁时爷爷就抛下奶奶和父亲撒手人寰了。奶奶带着父亲孤儿寡母艰难度日，奶奶坚守一定要把父亲养大为爷爷续香火，这一个朴素的信念支撑奶奶在人生的渊谷里攀爬，无论前面是怎样的沟壑险隘，荆棘沼泽奶奶都没放弃。在封建的旧社会，一对贫弱交加的孤儿寡母是没有人看得起的，周围尽是鄙视、白眼、欺辱。奶奶生性要强，始终以骨子里永不服输的坚强品格支撑着。

可父亲一直以来特别是幼年时身体孱弱，骨瘦如柴，整日里还少吃没穿，饥一顿饱一顿，奶奶家不时的还要遭遇村长的各种刁难克扣，和一些村邻的白眼欺负。重重困难交加，接踵而至，奶奶实在忍受不了过不下去了，就踩着一双小脚背着父亲深一脚浅一脚，高一脚低一脚地去四处乞讨，其间不知遇到多少艰辛与屈辱。后来奶奶每当忆起那段经历时，不胜辛酸地对我说“我的眼泪都是那时哭干的”。

也许是奶奶的执着与坚强感动了上帝，后来遇到了一个好心人，我从未谋面的后来的爷爷，爷爷他那时也家庭发生了变故，自己带着两个女儿过日子，在他的接济下奶奶和父亲艰难漂泊的日子有了着落，爷爷一直以来对奶奶和父亲的好，奶奶无以回报，在村里好心人的牵线搭桥下，奶奶和爷爷组建了家庭，自此奶奶又扬起了生活的风帆，黑暗的岁月开始闪现了光明。奶奶的家那盏频于熄灭的灯重又燃起新的希望。

可奶奶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又在惊慌失措中度日，她经历了兵荒马乱，战火纷飞的年代，又经历了许多年的年馑，日子过得总是缺衣少食捉襟见肘，整日还惶惶不安提心吊胆。

在那时直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黄土高坡地带大多数人家，生活都很困苦，举步维艰。人们打时间差，在高坡地带麦子还没成熟，平原麦子黄了的时候，都手持一把割麦子的镰刀去“赶场”，就是给平原的地带人家割麦子，挣点零钱贴补家用，那时人们再也没有别的经济来源。

奶奶的一生虽然颠沛流离，风风雨雨，坎坎坷坷，但还算是活得有价值有意义的。

奶奶生活在压抑女性的年代，被摧残蹂躏碎了的心从未得到过慰籍。她艰难地跋涉了近一个世纪,越过歧视，涉过艰难，迈过屈辱，淌过贫困，踏过疾劳。可奶奶从来没有向命运低过头，她是个无比乐观、睿智、坚强的人，不管生活中遇到怎样的风浪与挫折，始终沿着自己的信念顽强地行进在人生的风景线上，步伐是那样的坚定而自信，甚或是悲壮而自豪。在她一生的的操劳里，使我家从苦难的深渊走向温饱之路。

也让村子里的人，尤其是女人和女孩，躲过了一劫又一劫灾难。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岁月，不时的有土匪领着人马来村子里扫荡，他们进村不是抢物资就是撸美女。在刚刚下过暴雨的一天傍晚，一群匪徒进了村子，他们把一个坐月子没几天的少妇抢走，在野地里蹂躏一番走后，那女人回来后得了一场重病，没过一个月就死了。从那后奶奶左思右想，最终去找了村里的管长，和他们商量着在村东头一家院子，窑洞的上方开挖出一口很深很深的小窑洞，在村外设防守放哨，每当发现有匪群骑马奔向村子时，就把全村的妇女和女孩统统搭梯子藏进那口小窑洞里，才使村子里再也没有发生任何悲剧，女人和女孩躲过了一劫又一劫灾难。

奶奶为人谦和，与人为善，和睦邻里，在集体事情上总能挺身而出，独当一面，在村里是很受人们欢迎的。特别是奶奶的各种农家活都做得比较好。

抗日战争时期，前线的硝烟与后方的灯火交相辉映。在广袤的大后方，制作军衣、军鞋军被不仅是维持部队战斗力的后勤保障，更是一场全民参与的无声战役。我们简陋的黄土高原的窑洞与庭院，无数双手在昏暗的油灯下，为前线将士缝制出一件件棉衣、一床床被褥、一双双布鞋。

我村妇女，在这一项庄严且繁重的战时勤务里表现非凡。

瞧，农家小院里，我奶奶和好多妇女不惜扯毁自己的裤子、剪下大襟，掺入玉米叶、破麻袋凑齐材料，趁午后太阳晒得正红时候打袼褙，妇女们将浆糊均匀涂抹在门板或案板上，一层层贴上收集来的旧布片、碎布条，在准备做鞋帮和鞋底的材料。

随后，拓着鞋样剪裁好鞋帮和底，妇女们戴上顶针，将针尖在头皮上轻轻一篦，借着发油的润滑，用力扎进厚实的千层底中，把针脚均匀、密密，排成纵横阵势或波浪纹，麻线穿过紧实的衬布，发出“嗤——嗤——”的声音响成了一片。这单调而枯燥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汇聚成农家妇女的安稳脉搏。

在那时不停的劳作导致许多妇女手指被麻绳勒出嫩黄的水泡，水泡破了结成硬茧，久而久之老茧子叠着新茧。有的妇女因做鞋受伤未得医治，甚至烂掉手指。但奶奶她们扔坚持着，在无数个夜晚挑灯夜战。

在抗日战争期间，为响应政府在村子里征集军用物资，村里各家各户妇女都以能为前线纺线织布，做衣服鞋子为荣。可纺线织布工序复杂，要经过轧花 → 弹花 → 搓棉条 → 纺线 → 打线→ 浆染 → 经线→ 穿综扣 → 织布 → 修整等工序。‌‌

另外纺好的线还要进行染色，布织成了还得裁剪缝制成衣服被褥。

可村里大多数人不会较为复杂的一道工序——经布架机（‌即经线（上机准备）‌：包括‌牵经‌（按幅宽计算根数、绕线于线架）、‌刷线‌（理顺并浆固）、‌穿综扣‌（一一线头穿入综丝与筘齿）；），这起初都是我奶奶手把手一个个经线加上织布机的，这一双三寸金莲脚，一天天跑下来腿肿脚疼哪能受得住啊！时间长了，村里一些心灵手巧的妇女也从奶奶那儿慢慢学会了经线，这样大大提高了纺线织布，为前线战士缝衣做鞋被的效率。

当时我们村子偏僻，没有工业染料，奶奶她们采用自己生活经验得来的土办法法处理布料。采集来像壳子捣碎放入锅中煮沸，再加入少许绿矾将白布浸入其中，布料便被染成黑色，晾干后用于制作衣服和鞋子。更为有趣味的是，一些识字的年轻女子和少妇，在鞋底用柳枝烧成的炭笔写上“抗日光荣”、“杀敌立功”等字样，并用柿子榨汁染成的茶褐线绣出花纹，将祝福一针一线衲进鞋底。

抗战时期的军人需用衣物鞋被的制作，是一场跨越地域、阶层的全民动员参与。无论是农家妇女在油灯下，纺出的线，织成的布，纳出的千层底，还是工厂工人在机器旁缝制的军衣、军帽和被子，都凝聚着中华民族不屈的意志与深厚的家国情怀。这些看似普通的衣物鞋履，成为了支撑中国军队坚持抗战、最终赢得胜利的重要物质与精神力量。

往事记忆犹新在眼前仿佛过电影似的，每当想起奶奶，脑海里就会浮现抹不去的历史剪影：我看见奶奶在家门前的沟畔，拿着镰刀在靳棘丛中割喂牛的草；奶奶在菜园里，弯腰曲附身子精心打理蔬菜；奶奶在大雪封门的严冬，踩着没膝的积雪去柴垛捡柴；奶奶在尼泞的乡村小路上，冲破雨帘在茫茫旷野寻找下雨了还在地里采猪草的我……的身影。

在我来到世上时，奶奶已经年岁大了。但在我的记忆里奶奶是一个讲究人，她个子高挺，容貌端庄，头发一丝不乱挽着一个发髻。穿着干净整洁，那件褪了色的大襟粗布旧衣，总是显得那么利落，清清爽爽。奶奶淳朴善良，温柔慈祥，和蔼可亲，勤劳持家，浑身散发着东方女性的温柔。在那个物质极其匮乏，粮食十分短缺，生活异常艰难的时月，奶奶厨艺出众，能把有限的食材做到极致，把简单饭菜依然做得有滋有味。

回想着回想着，我仿佛在抚摸着奶奶的小脚，感激与心疼的泪水就不自觉地流淌。是奶奶的这双小脚载着全家踏破千辛万苦，穿越漫长的苦难邃道，到达今天的幸福此岸。

　　

常缠着奶奶讲故事，至今记得最清楚的是奶奶讲：“在一个热浪滚滚的夏日，爷爷和一个邻居一起去赶场，在回家途中住店时，就住进了一家黑店，他们在店里煤油灯下吃饭时，从包子里吃出了人的手指甲，吓得爷爷他们都没敢出声，等店主和其他住店人睡着了，他们才偷偷跑出店 一口气跑了四十里地，才躲过了一场被杀害的阴谋”。

自那以后，家里无论谁出远门，赶天黑回不到家。尤其让我当时想不明白的是，我爸爸年轻体壮的一个大老爷们，常常出远门在红白事上去吹唢呐拉板胡，挣点零用钱贴补家用，每到天麻麻黑还没回家时，奶奶就在家里坐立不安，满地打转。奶奶既不放心父亲又搁不下手中的活，就不时的一趟趟跑到村口去望去瞧，等不见人就又回来拿起活做一做，直到父亲回到家中奶奶才安心在家里做事情。后来我才明白，奶奶就我爸一个儿子，儿子无论有多大多强壮，在母亲眼里永远都是孩子，一个母亲什么时候都会一直牵挂、关心和疼爱着自己的孩子。

奶奶是一位平凡而勤劳的农家妇女，她含辛茹苦、坚韧不拔的品格，深深影响了我们兄弟姐妹几人，为我们顽强不屈的学习工作精神和坚忍不拔的生活意志的形成打下了基础。这份精神财富成为我们的内在精神动力。

少年的我总以为时光很长，我可以一直赖在奶奶身边，受她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和疼爱，吃她做了一辈子的家常饭，牵她布满皱纹却永远温暖的手。可直到那一天她真的离开了，我才明白，有些陪伴，一旦落幕，就只剩下无尽的思念，而这份沉痛的想念，日日夜夜，缠缠绕绕，从来不能停歇，我真的，十分想念我的奶奶。

我欲把整个五月积攒的温热与暖意，悉数酿成一场绵长而静默的凝望。让眉眼间都晕开一层淡淡的思念，这缕花香无声游走，像藏在岁月里的温柔念想，轻轻撩动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恍惚间，仿佛奶奶就在家里等着我，我一进门奶奶就仔仔细细上下打量嘘寒问暖，随即揭开锅盖，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我饥肠辘辘的胃被一下子填饱安抚，身心疲惫消失弹尽，我依在奶奶怀里多么的幸福温暖。

奶奶我双膝下跪叩拜，双手捧束鲜花敬上，愿您灵栖净土，永远安然无恙，幸福祥瑞！

撰文：风轻云淡

音乐：长 相 思

图片：自 拍

编辑：风轻云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