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暴雨

在海一方

天气预报说“阴转小雨”，说得轻巧，像在念一句温吞的节气谚语。谁料夜里雷声一炸，雨就变了脸——不是淅淅沥沥，是倾盆而下，是东海县、海州、连云、开发区、花果山，齐刷刷被浇了个透。200毫米，不是水龙头滴答，是天上开了闸。我站在窗边看雨，路灯在水雾里晕成一团团黄，树影晃得厉害，仿佛整座城都在水里浮沉。

凌晨零点三十分，手机“叮”一声，暴雨橙色预警跳出来。我点开，字句工整，措施周全：停课停业、转移群众、减少出行……可这会儿，谁还翻手机？谁又真能“减少出行”？——孩子发烧，老人断药，面馆老板刚和面，雨就漫过门槛。预警来得像一句迟到的歉意，郑重，却已落了空。

天刚亮，准备去送孙女上学。小区里还好，地势高，高出郁洲北路，可郁洲北路就剩中间路带了。不管它了，就走车行道了，好在机动车辆少。送完孙女回来，顺道走菜市场看看。

郁洲公园菜市场南门入口处，水漫过台阶，浮着菜叶、塑料袋、一只翻了的拖鞋；最揪心的，是听说城郊麦田——麦子黄了，穗子沉甸甸压着秆，却被水一泡，东倒西歪，金黄变褐黄，熟透的麦粒在泥水里发胀、发霉。农民蹲在田埂上，没说话，只把烟头摁灭在湿泥里。

郁洲公园南门那条红步道，平日晨练人不断，昨夜却成了分水岭。水从北边漫过来，把去自由市场的路生生截断。我侥幸带了一双塑料拖鞋，换上，挽起裤脚，淌水而行。看见几辆货车硬是冲进市场，车轮半没在水里，司机跳下车，裤管卷到膝盖，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淌。柜台还露着，像几座孤岛，上面摆了几分青椒、几框豆腐，所幸买鸡蛋的老头来了，且有我想买的孙子孙女喜欢吃的、绿皮的、说是乌骨鸡鸡蛋。我买了几斤，也算是为老头开了户。

买菜的人不多，来的都是真急的——老人拎着塑料桶，年轻人穿双凉鞋就蹚进来，裤脚挽到大腿根，水凉得一激灵，还笑着喊：“老板，来斤土豆，别泡烂就行！”市场里空荡荡，人影稀疏，连回声都显得响。我听见一个卖豆腐的阿姨对隔壁摊主叹气：“水退了，豆腐也馊了；水不退，豆腐也馊了。”

这是最热闹的摊位区，如今买主了了。摊位蔬菜还算新鲜，风一吹，布角掀起来，水光一闪，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张家黄牛肉的招牌还立着，斜斜插在水里，红漆被泡得发暗。“张家黄牛肉”五个字，被雨水洗得发亮。摊主没来，连电动车都停在远处干地上。谁来了？来了也剁不了肉，切不了片，更卖不出去——肉要冷鲜，水要退净，人要喘口气。可这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那条平日挤得转不开身的中心通道，今天倒成了“水道”。我淌着水，慢慢走过去，水在身边晃，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树、还有我自己的影子——晃晃悠悠，不成人形。几个穿橙色背心的市政工人在远处清淤，铁锹刮着水泥地，声音又闷又沉，像在敲一面湿透的鼓。

郁洲北路通往菜市场的主干道，也被水淹没，路两边的车停得密密麻麻，像一排排搁浅的鱼。两辆电动车在水里慢行，车轮搅起细浪，水波一圈圈荡开，涌向市场那边。水里倒映着梧桐树、远方小区的楼、半开的窗。

水来得快，快得叫人毫无准备；退得慢，慢得让人忘了时间。一位穿反光背心的师傅站在路边，用铁锹一点一点把淤泥铲进桶里，水从桶缝里漏出来，又混进大水里。他抬头擦汗，说：“不是水不退，是它退得比人等得还慢。”我点点头，没接话，从他身边走过。

心想：这水也来得太快、太大了！我来到水边，看倒影里，云在游，树在晃，仿佛整座城，正一寸寸，从水里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