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董宇辉今年整整五十岁，老婆走了快四年，经朋友撺掇，这是第三次出来相亲了。前两次一次因为对方嫌他头发少，一次因为对方嫌他话太多——这两次是两个脾气迥异的漂亮姑娘。所以这次介绍人把地点定在城东老巷口的甜园茶餐厅，说这里人少清净，适合说事，万一再黄了也不至于被太多人围观。</p> <p class="ql-block"> 董宇辉提前十分钟到了，刚点好一杯普洱坐下，玻璃门就叮铃一响，进来一个穿藏青棉麻连衣裙的美女。这阵仗让他恍惚觉得自己在拍《非诚勿扰》老年版——这就是今天的相亲对象，李爱丽，比他小一岁，原先是国企的统计员，刚办了内退，照片上看着就显年轻，本人更精神，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涂多少粉，眼角的细纹都看着舒服。董宇辉心里暗暗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可以，这回稳了。</p> <p class="ql-block"> 客套话没说两句，董宇辉就先亮了底。他这人有个毛病，一紧张就像开述职报告会：“在建材公司熬了二十年，熬到副总位置，城西有套二百平的联排，年入一百多万，没孩子。当年老婆生病没敢要，后来人走了，也就一直单着，家底干净，没乱七八糟的牵扯。”说完还特意补了一句：“我征信报告都打印好了，你要不要看一眼？”李爱丽愣了一下，赶紧摆手说不看不看，那表情仿佛在说这人什么路数。</p> <p class="ql-block"> 李爱丽听完笑了笑，指尖摩挲着茶杯沿，说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有个闺女，今年二十二，刚大学毕业。董宇辉点点头，心想这有什么，谁还没个闺女呢，当即慷慨表示：“介绍人提过一句，怎么，刚出来找工作不顺利？需要我帮着托托人问问？我跟城东那几家公司的HR还吃过饭呢。”他本来还觉得，当妈的走到哪都放不下孩子，这太正常了，甚至还觉得对方是个有责任心的好母亲。</p><p class="ql-block"> 李爱丽却摇了摇头，抬眼看向他，眼神直爽得没一点藏掖，那架势不像相亲，倒像在签战略合作协议：“我跟你是奔着结婚来的，我就一个要求：你得跟我一起养她，得把她当亲闺女疼，将来她结婚，该出钱出钱，该买房买房，不能含糊。”</p> <p class="ql-block"> 董宇辉一口普洱差点呛在喉咙里，那口茶在气道里翻江倒海，他咳了足足七八秒才缓过来，眼泪都咳出来了，不知道是被茶水呛的还是被这话呛的。他擦了擦嘴角，声音还有点发颤：“二十二了？都已经大学毕业了，这不早就成人了吗？怎么还要一起养啊？我养条狗养三年都出师了，养个闺女养二十二年还得接力？”</p><p class="ql-block"> “成人是成人了，可她一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一个月赚那几千块，够吃饭还是够交房租？”李爱丽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带着点当妈的理所应当，那表情就像在说“你这个做副总的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总不能看着她吃苦受累吧？我找个老伴，不就是指望家里多个人撑着，替我给她遮风挡雨吗？”</p> <p class="ql-block"> 董宇凡靠回椅背，轻轻把茶盖扣在茶碗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脑子飞速运转：遮风挡雨？她闺女在写字楼里吹空调，我在建材市场搬水泥，到底谁给谁遮风挡雨？他语气还是客气的，没翻脸——毕竟五十岁的人了，这点涵养还是有，但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了：“爱丽，不是我驳你面子，你这个要求，我真接不住。”</p> <p class="ql-block"> “你条件那么好，二百平的房子就你一个人住，空着那么多房间，怎么就接不住了？”李爱丽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茶餐厅里另外两桌客人都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董宇辉恨不得把脸埋进茶碗里，“你又没儿没女，你那些钱和房子，将来还不都是留给旁人，留给我闺女不一样吗？”</p><p class="ql-block"> 董宇辉笑了笑，没生气，但内心已经开始组织排比句了。他慢腾腾地说，那语气像在给学生上课：“你听我掰扯明白。要是这孩子才十几岁，还没成年，在读书，那没问题啊，我既然娶了你，孩子我肯定管，供她读书考大学，找工作，这都是我该做的。可你家闺女都二十二了，四肢健全，脑子好使，大学文凭在手，自己能赚钱养活自己了，怎么就非要啃着我们俩过日子？再说了，结婚还要我给她买房——你摸着良心说说，这要求过分不？别说我一个后爸了，你去周边问问那些亲爸，有几个能掏得出几百万给闺女买新房的？那些亲爸听到这要求都得连夜扛着火车跑。我辛辛苦苦熬了一辈子攒下这点家底，凭啥平白无故就给人置产业啊？我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往我这儿扔个硬币我就得往外吐房子。”</p> <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看着李爱丽的脸一点点沉下来，从多云转阴到阴转大雨只需要三秒钟。董宇辉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补了一句——这句话后来被他朋友评价为“五十年来最致命的嘴瓢”：“再说了，你提这么些要求，我不如直接娶你闺女得了，还绕这一大圈干嘛？”</p><p class="ql-block"> 这话一出口，茶餐厅里的空调风呜呜地吹着，邻桌的聊天声隔着好几桌飘过来，瞬间安静了。李爱丽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那表情仿佛有人在她面前点燃了一颗情感核弹。董宇辉自己也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小人说“你疯了吗”，另一个小人说“但是逻辑上没错啊”。</p> <p class="ql-block"> 风从门帘的缝隙钻进来，吹得桌上裹方糖的玻璃纸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轻的哗啦响，晃得人眼睛发潮。李爱丽默默站起来，拎起包，用一种看变态的眼神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玻璃门叮铃一响，比来时响得更急。</p><p class="ql-block"> 董宇辉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普洱还没凉透，桌上那碟花生米一颗没动。他掏出手机，给介绍人发了条消息：“姐，以后给我介绍对象，麻烦备注一下：不接盘，不当许愿池，不当豪门赘婿老年版。”</p> <p class="ql-block"> 介绍人秒回一个问号。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还有就是，以后能不能换一家茶餐厅？这家方糖的玻璃纸太滑了，翻得我难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