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利用午间休闲时光信手涂鸦的“名画”

天意怜幽草(孙苇)

<p class="ql-block">教初三那几年,午休铃一响,办公室里鼾声渐起。我无午睡之习,也舍不得这白花花的俩钟头,便总爱趴在案头做点自己的营生。</p><p class="ql-block">别人眼里是任务,我眼里是宝贝。那装试卷的牛皮纸袋,厚实泛黄,带着油墨味,刚装完决定学生命运的期中试卷,还沾着粉笔灰,转眼就成了我笔下“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底稿。这哪里是画画,这是把ABCD的选项,硬生生揉成了柴米油盐的诗意。在那张纸上,我画的每一笔,都是对升学率的一次温柔反抗。看着那纸的纹理,我仿佛能闻到当年初三教室里那股子燥热的空气,而我,就在那空气里,给自己辟出了一方清凉地。</p><p class="ql-block">还有那发新书时衬在里面的草黄色硬马粪纸板,更是好东西。这纸厚实、粗糙,带着一股子仓库里的霉味和草香,比那些漂白过的宣纸有嚼头多了。我临摹丰子恺先生,这马粪纸的质感,恰好配得上丰先生笔下的那份拙朴和童真。画里的那些小人儿、小牛儿,在这草黄色的背景下,仿佛就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乡野的露水和清晨的雾气。</p><p class="ql-block">起初临摹,本是想连其形带其字一并学了去。谁知折腾几回,不仅没摹出先生那股“缘缘堂”里的禅意,反倒把手练得更僵硬了。索性不再强求,照葫芦画瓢,求其大概罢了。连那形都画得歪歪扭扭,更别提去够人家那股子精气神了。</p><p class="ql-block">有一幅画,至今记得清楚。那日正逢母亲节,桌上的语文课本讲到了冰心的《纸船》。丰子恺未曾画过此题材,我看着那句“我仍是不灰心地每天叠着”,脑中忽现一幕:一位母亲,双手将怀中的婴儿高高托举。画那婴儿的小手时,笔触笨拙,指头画得含糊不清,像几截小藕节。可当时心里想的,正是这“托举”的深意——母亲将全部的希冀与未来,毫无保留地举向苍穹。画虽拙,那点虔诚却落了实。</p><p class="ql-block">至于题字,起初确想模仿丰子恺先生那种清冷随性的笔锋,奈何笔力不逮,终究是东施效颦。几次碰壁后,便索性作罢,改用自己这手被讥为“狗屎”的钢笔字。这字,没有半点花哨,横平竖直,铁画银钩,是握了半辈子粉笔、批了无数作业练就的“童子功”。它不飘逸,不潇洒,甚至透着股愚钝,却有着一种属于教书人的安稳与笃定。在这粗糙的纸板上,这字比画更有分量。</p><p class="ql-block">至于那伊例家胶带,是我用来把这一幅幅“大作”贴在墙上的“封条”,也是“勋章”。我用这工业胶带给这些脆弱的纸画镶上边,告诉自己:“哪怕世界再喧嚣,这块墙上的天地,是我说了算的!”</p><p class="ql-block">这便是我在那一方窄小的办公桌上,趁着同事午睡的工夫,给自己偷偷放的一场风。这风,不值钱,不出名,却足以吹散ABCD题海里的燥热,带来片刻的清凉与慰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