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一路长歌赴边关

一粒

七十年代的一个深冬，川藏线上寒风裹挟雪粒，抽打在人脸上，锋利如刀。我紧紧裹住厚重军大衣，踩过兵站院内尚未消融的冰碴，站在临时搭建的简易舞台旁，心底满是焦灼。

成都军区后勤部某宣传队的帆布幕布被狂风掀得哗哗作响，后台一派忙乱。有人低头调试手风琴音准，有人原地压腿，双手拢在嘴边呵气取暖；预备跳喜儿的李媛媛，匆匆换下红绸舞裤，又在里面加穿一条条绒裤御寒。忽然传来队长急促的呼喊：“男高音呢？陈大军去哪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陈大军是宣传队里独当一面的男高音，嗓音清亮通透。每次他登台演唱《打靶归来》，台下驻守兵站的官兵总会齐声附和，吼声震彻雪原。

“人到底在哪？”队长急得不停搓手，“下两个节目就是他的独唱，眼看就要上场了！”

我踮脚朝门外张望，风雪愈发稠密，远处群山尽数隐进白茫茫的混沌之中。正惶急无措，门帘被一股寒风狠狠撞开，陈大军踉跄着走进来，军帽落满积雪，脸颊冻得青紫，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只军用水壶。

“怎么耽搁这么久？”队长一把拽过他，按在化妆台前，“快些上妆，来不及了！”

陈大军一言不发，刚坐下便止不住咳嗽起来，身形跟着微微晃动。我递过粉扑，指尖碰到他的手，寒凉得如同一块冰块。我压低声音轻声询问：“出什么事了？”

他抬眼望向我，眼底布满红血丝，嗓音沙哑干涩：“没大碍，回招待所取药，赶路途中摔了一跤，不耽误演出。”

我瞥见他裤脚破开一道口子，心里已然了然。川藏线冬日道路被积雪覆盖，暗冰与碎石藏于雪下，失足摔倒绝非小事。

这时报幕员清亮的声音已然响起：“下面请欣赏男声独唱——《我为祖国守边疆》！”

台下掌声轰然响起，漫天风雪里，仿佛升腾起一片滚烫的热忱。陈大军缓缓起身，仔细抚平军装领口，转头朝我一笑，那笑意里，是独属于他这位台柱子的从容与骄傲。

他迈步走上舞台，聚光灯尽数落在他身上，纷飞雪粒闯入光晕，宛若漫天细碎白花。台下官兵瞬间安静下来，军棉帽下一双双眼睛，澄澈明亮，如同雪地里散落的星辰。

前奏缓缓奏响，我看见他轻清嗓子，音色隐约透着异样，我的心瞬间揪紧。

可当第一个音符自他喉间迸发而出时，我彻底怔住了。

那不再是往日清亮婉转的调子，风雪磨去了柔润，添了粗粝苍劲，好似川藏高原的山风，掠过冰封雪峰，拂过茫茫草甸，直直撞进每个人心底。没有繁复华丽的演唱技巧，唯有一身军人的血性与韧劲，随着歌声在舞台上缓缓铺展。

“我为祖国守边疆，风雪再大也无妨……”

他全然沉浸在曲调之中，情绪饱满真挚，歌声越唱越洪亮、越唱越铿锵。台下战士不由自主轻声跟唱，雪花落在众人军帽帽檐，渐渐凝上一层薄雪。

我立在幕布后方，望着他挺拔笔直的背影，望着他紧握成拳的双手，忽然想起一路慰问巡演的光景。途经雪山时，他总爱站在卡车车厢上放声练声，狂风将歌声吹得支离破碎，他却笑得坦荡爽朗，说要让巍峨雪山，都听见我们宣传队的歌声。

一曲落幕，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陈大军一遍遍鞠躬致意，转身下台时，脚步已然虚浮摇晃。我快步上前扶住他，手指触到他后背衣衫，竟浸出一层薄汗。这般酷寒天气，实在反常。

“值得。”他低声开口，眼底泛着光亮，“你看台下战友们，听得这般欢喜。”

外面风雪依旧未停，兵站食堂飘出阵阵青稞饼的香气。队长招呼全队前去用餐，我搀扶着陈大军缓步走向食堂。寒风穿过狭长走廊，远处隐约传来战士们哼唱的曲调，粗粝嘹亮，与风雪相融，在川藏线漫长的雪夜里久久回荡。

休整过后，卡车碾着融雪泥路，向着下一处怒江兵站缓缓爬升。车窗外山壁挂满冰棱，如同倒悬的利刃，风雪持续拍打车厢挡板，噼啪作响。

陈大军斜靠在帆布篷边，我取过一件厚实演出服搭在他肩头，他依旧止不住断断续续的咳嗽。我想起昨夜装卸道具箱，他气力不支、喘息不止的模样，心底早已生疑，正要开口追问，他却抬手示意我噤声，双手始终攥紧那只军用水壶——壶里装着炊事班送来的青稞酒，用来抵御高原严寒。

“小叶，”他忽然开口，嗓音依旧沙哑，眉眼却带着笑意，“你说怒江兵站的战友，会不会也喜欢听《我为祖国守边疆》？”

我往他身侧挪了挪，替他挡住迎面寒风：“当然喜欢，昨日你一开口，全场战士都被你的歌声带动出了高昂的情绪，气氛多好呀。”

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宣传队所有人都清楚，陈大军一副好嗓子是全队珍宝，可每一次赴川藏沿线慰问雪域官兵，他总是拼尽全力、毫无保留。他常说，边关战友长年驻守风雪高原，饱受高原反应侵扰，难得与家人相见。他从前也是川藏线汽车兵，每一座兵站于他而言，都像一处归宿，他与守防官兵早已结下深厚情谊，称得上生死弟兄。

车身猛地颠簸一下，随即稳稳刹住，车头传来队长的呼喊：“怒江兵站到了！”

我们陆续跳下车，只见兵站官兵整齐列队立于雪地，军帽积了厚厚一层雪，眉毛睫毛全都凝满白霜，身姿却挺拔如松，目光里满是热切期盼。

临时舞台搭在兵站晒谷场，几块简易木板拼接而成，踩上去步步打滑。我身着舞鞋站在台上，脚腕止不住发颤，抬眼望去，台下是黑压压一片军绿色，一张张脸颊冻得通红，眼底藏不住期待的笑意。

轮到陈大军登台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雪恰好停了。他没有换上精致演出服，只穿着一身洗得有些泛白的军装，脊梁挺得笔直，宛若一株扎根雪原的青松。

前奏响起，全场瞬间寂静无声。他闭目深吸一口气，歌声缓缓流淌而出。

少了昨日登台时的沙哑，反倒多了穿透风雪的厚重力量，恰似怒江奔涌江水，狠狠撞击礁石，溅起漫天雪浪。唱到“风雪再大也无妨”一句，狂风骤然掀翻舞台侧边横幅，几名战士连忙上前按住绳索，冻得通红的双手死死攥紧布条，目光却始终不舍离开台上的身影。

我躲在幕布后静静凝望，前排一位老兵嘴唇轻轻跟着曲调在动，眼底水光闪烁，似有热泪。他胸前的军功章，在雪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歌声落定，掌声比怒江奔涌的浪涛还要响亮。台下战士齐声高喊“再来一个”，陈大军深深鞠躬，又接着唱响《打靶归来》，全体演员踏着整齐的步子上台助兴。这一回，全场数十名官兵一同放声高歌，雄浑歌声震得屋檐积雪簌簌坠落。

走下舞台，他瘫软地坐在道具箱上，我看见他双眼通红。我伸手摸了一下他额头，滚烫得惊人。

兵站卫生员赶来诊治，断定是受风寒，连忙拿来退烧药。炊事班端上滚烫姜汤，里面卧着两个鸡蛋。方才那位佩戴军功章的老兵端着汤碗走上前，郑重敬了一个军礼，红着脸说道：“战友，我们守在这里，听见你的歌声，再苦再难都觉得值得。”

陈大军强撑着坐直身子，郑重回敬军礼，嗓音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却格外清晰：“守边疆不是你们独自在坚守，也是我们所有军人的责任。”

“明天奔赴下一处兵站，我还要唱《我为祖国守边疆》。”

我轻轻点头，抬眼望向他，一股温热的感动涌上心头。

川藏线的深夜格外静谧，唯有风吹松林的沙沙轻响，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歌声，在皑皑雪线之上，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