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蒲河

老五

东北的冬天，是被寒风与冰雪裹挟的岁月，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尤是。那时的人们熬过那冰冻的时日，靠的是毅力，还有智慧。 蒲河流经辽中形成的团结水库，面积有3万亩左右，享有“北方西湖”的美誉。蒲河山清水秀，鱼类繁多，荷花菱藕飘香，万亩蒲草荡漾，水鸟翔集。蒲河不仅能使家乡人裹腹，而且深深扎进家乡人的脚下泥土，温暖着人们的出行。 　　隆冬的蒲河，北风呼号，河面上结着厚厚的冰。蒲河岸边，尤其蒲河中七个小岛边缘沼泽，水草丰茂，是麝鼠栖息的乐园。这生活在水边的小兽，皮子细密厚实，油光水滑，不惧水湿，极耐寒冷。在岸边沼泽处，还是薄冰，正是猎得麝鼠的好时机。选麝鼠洞口处，在杂草淤泥中放好鼠夹，耐心等候。父亲捕获麝鼠后，用锋利小弯刀，细心剥取皮毛，剔除油脂，加盐反复揉搓，让兽皮变得柔软坚韧。用盐反复揉搓后，再用上蒲河的淤泥、草木灰再一遍遍揉搓，晾晒，除去腥气，让皮板变得温润。这是个细致活，家乡人管它叫熟皮，学名叫鞣皮。熟好的麝鼠皮，在四边钉几个小钉固定在木板上，拿到阳光下，晒皮。 熟好的麝鼠皮，不大不小，刚好裁剪成靰鞡鞋的帮面。它轻薄、防水，踩在积雪里、冰面上，寒风透不进，冰雪渗不入。 　　靰鞡鞋，不分左右脚，样式古朴，深藏匠心。母亲就是缝制麝鼠皮靰鞡鞋的高手。每有此时，母亲便收拾齐整，戴上近视镜，用化石将脚型量好，再用皮尺量脚肤面高矮，按脚型，但在鞋面顶头处稍留宽些，裁成皮面。然后就着棉鞋里帮，将皮面和棉鞋里细密地缝制固定在胶皮底上。母亲缝时，针针细密，针针扎实。靰鞡鞋缝好后，母亲还在鞋头处捏出细密的褶皱，用线缝好，再缀上皮绳，一双结实絮暖又俏皮好看的手工麝鼠皮靰鞡鞋便做成了。这沉着的一剪一裁，景象豁然着母亲的灵性；这专注的一量一划，痕迹勾勒出母亲的秀气；这恒久的一针一线，针脚密纳了母亲的温柔。 这麝鼠皮靰鞡鞋，与我因缘极深：有父亲的勤垦和琢磨，有母亲的聪慧和匠心。古旧中，它们使我的精神沉稳、专注、执着，也使我找到了离家乡离亲情离自然，甚而离生存之道最近的路。 　　那时的东北乡下，寒冬太过凛冽。即便穿了厚实的麝鼠皮靰鞡鞋，手脚生冻疮也是常事。手脚红肿发痒，皲裂溃烂，疼得人行走困难。熬煮蒲根汤，散寒泡脚疗伤，便成了家乡人治冻疮的百试良方。 蒲草，是蒲河的主角。“绿发翛翛堕镜中”，随着蒲根在水中舒展。每年夏初时节，就有直立的茎杆窜出水面，叶片细长如苇，青绿柔韧，从根部丛生，向上挺拔舒展。入秋茎顶上还会长出褐红色花序，像蜡烛似的蒲棒。随着天光渐长，气温逐高，那“寸根蹙密九节瘦”的蒲根愈发深扎泥沼，稳固水中，健硕成长。待到秋风起，霜气降时，那“根蟠叶茂”的蒲草成熟，蒲根也成了珍宝。 刚入冬的艳阳天，人们便会扛着铁锹，去蒲河岸边挖蒲草根。蒲草根是中药，有清热凉血，止血化瘀，治痒消肿的功效。家乡人不知旧理，只为挖了蒲草根在冬日里治冻疮。就见蒲河岸边的坝口处，东西向逶迤蔓延开来，尽是泥水里挥锹挖蒲根的家乡人。泥沼中灰裤子补一块黑的，黑上衣补一块蓝的，蓝短褂补一块灰的……那看似蹩脚而朴素的流动图案，就像那个岁月中学画的一件未完成的印象派作品。 　　凛冽的冬日夜里，母亲抓几根晒干的蒲草根，放铸铁大锅里，添上蒲河的清水，慢慢熬煮。随着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渐渐沸腾，蒲草根的清香混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弥漫在整个屋子，驱散了冬日寒意。熬煮半个多小时的蒲根水，已呈浅褐色。舀进木盆中，晾至温烫，把冻伤的脚放进去浸泡……母亲向我昭示着最柔软的坚韧，向夜证明最微妙的浩荡！ 刹时，温热包裹双脚。起初，仍是微微的痒意，患处的痛感。渐渐地，暖意顺着脚底蔓延，红肿患处渐渐舒缓，刺骨的疼痛也慢慢减轻……末了，冻疮的死皮脱落，双脚伤口复合了，润贴滑爽。坚持泡上几次，冻疮便会慢慢结痂痊愈。想想，那一盆盆温热的蒲根水，盛着的是蒲河的善意，是祖辈们口口相传的生存智慧，更是蒲河对岸边家乡人无声的呵护。 　　那时，一双麝鼠皮的靰鞡鞋里，最不可或缺的，便是除人参、貂皮外的“东北三宝”中的靰鞡草了。 靰鞡草，蒲河里的知心少妇。她长在蒲河大小坨子中的高岗处，草细长，有三四十公分，柔韧。茎秆紧密簇拥，纤细得如同姑娘缝衣的棉线。她常是，轻盈的随风匍匐，泛着绿的波浪。 仲秋时节，人们划着小木船到大小坨子中，用镰刀割了靰鞡草。而后，摊在阳光下晒干，去除水分，使草干爽蓬松，如棉絮一般。母亲还用榔头一遍遍捶打靰鞡草，“𠳐𠳐𠳐，𠳐，𠳐𠳐……”力道要恰到好处，轻了草茎太硬，硌脚；重了草丝易碎，不保暖。全靠常年积累的经验，如母亲哄拍一个将睡的婴儿一样。 　　母亲将捶好的靰鞡草，又垫在土炕头上，热一下。然后，成绺一点点地絮进麝鼠皮的靰鞡里。一层又一层，一团又一团，如云朵般轻盈，絮进靰鞡里，蓬松又柔软，从脚尖到脚根填得满满当当。穿上厚袜，系紧皮绳，走在蒲河的冰雪里，脚底下永远是暖的。 这靰鞡草，锁住空气，形成隔热层，把寒气拒之门外，那脚便像是陷进了温暖的草窝。靰鞡草还吸潮排汗，祛除异味，始终轻薄、干爽。 靰鞡草，最贴近泥土，最贴近百姓的那个。她用最朴实的方式诠释生命的意义，让人感受蒲河野草予人的温情。 世间哪有不被冷落的热烈呢，热烈应该和想象同步才是。面对休闲、旅游、正装，这林林总总的鞋子，虽亦是清浅相安，温暖相伴，但总不免想起麝鼠皮的靰鞡、温润的蒲根汤和那柔暖的靰鞡草…… 蒲河很大。 蒲河很小。 蒲河很近，又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