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想去长江三峡旅游是我多年的愿望。二十多年前长江建大坝,社会上有这么一种说法:今后三峡将沉入江底,再也没有三峡了。那时我与儿子他小姨一家订好了旅游单子,差点成行,不巧岳父突然中风,三峡旅游就泡了汤。此后多年再没提起这事。今年夏季二姐提议想去长江三峡一游,言辞感人:“这辈子能去三峡一游,我也心满意足了。”这话像一缕风,轻轻掀开了我心底压了二十多年的那页纸——原来愿望从未走远,只是静静候着一个时辰。</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于是,我们四人——我、妻子、二姐、一飞——在秋意初染的十一月启程。小姨夫费尽心思安排行程:飞机直飞重庆,接站、酒店、游船舱位,连三楼观景阳台都特意叮嘱。2025年11月5日,CA4554航班从杭州腾空而起,三个小时后,山城的湿气裹着晚风扑进车窗。妻子一落地便倦意沉沉,晚饭未动便躺下休息;而我与一飞却按捺不住,打车直奔洪崖洞。</p> <p class="ql-block">夜里的洪崖洞,真不是“洞”,是山在发光。吊脚楼依崖而筑,十三层叠叠错错,木梯盘旋如古琴弦,每转一个弯,嘉陵江就换一副面孔:对岸楼宇幻彩流转,千厮门大桥浮在江上,像一条被晚风点亮的金龙;江面游船拖着光尾缓缓滑过,仿佛载着整座城的呼吸。最妙的是爬到“山顶”,竟豁然开朗——车流如河,公交穿行,原来重庆的“楼”与“路”早已不分上下。那一刻才真正懂了:山城不是形容,是生活本身。</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次日傍晚登船,汽笛声推着游轮离岸,“雅典娜”号顺着江水在夜幕中稳稳前行,两岸青山缓缓后移,一路陪伴。一夜酣然入梦,清晨江风一吹,人便醒了。及至甲板观看江景,忽然想起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去武汉地质学院基建工地,也曾坐过“东方红”轮走过长江,其时江面狭窄,江水湍急泛黄,与今日碧水悠悠之长江不可同日而语。船行至夔门,两岸峭壁猝不及防撞进眼帘——直上直下,如刀劈斧削,雨水在岩面划出深浅不一的印痕,仿佛时间在石头上写下的潦草笔记。巫峡十二峰浮在云里,导游遥指一处隐约山尖:“那是神女峰。”远看真像一位玲珑女子低眉垂首,静伫千年,俯看着江上千舟遥过万重山。</span></p> <p class="ql-block">西陵峡段水势平缓,山势却愈发森然,导游轻声说:“从前船家过这里,要烧香、喊号子,怕惊了水底的龙。”话音未落,船已泊入巫山港。暮色四合,两岸山影沉入青灰,零星灯火从人家窗里漏出,细碎如萤。风一吹,江水微凉,忽然就明白了——李白的“朝辞白帝彩云间”,杜甫的“三峡楼台淹日月”,不是修辞,是人站在江边,被这浩荡与苍茫轻轻一推,便跌进了诗里。</p> <p class="ql-block">神女溪不能行大船,我们换乘电动小艇钻进窄谷。溪水清得见底,山壁近得可触,页岩沁着水珠,苔痕泛着幽绿。导游是位土家族姑娘,普通话却字正腔圆,讲起山上人家如何用山泉酿酒、用竹篾编筐,至今远离都市尘嚣,过着绿色的天然生活,讲着讲着就唱起土家族歌谣来,声音清亮,撞在石壁上,满溪都是回音。那一刻,三峡不只是地理,是活的呼吸,是山与水之间,人与人之间,未被剪断的那根细线。</p> <p class="ql-block">船行一夜,晨光初透时,看江面浮起薄雾,远山如黛,近水如碧。二十年前那个没成行的季节,早已被江水带走;而此刻,风在耳畔,水在脚下,山在眼前——原来所谓夙愿,并非要抵达某个地方,而是终于有了一次,与自己年轻时的向往,静静并肩而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