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浅五月

songqing

　　五一假期，女儿早早就开始叫嚷着要出去走走，她想到别的城市体验城市繁华，我的憧憬在乡野自然，老婆当然跟着女儿，即便膝关节还在隐隐作痛。

我也理解当下像女儿这样的上班族，平日总像上紧发条的时钟，一刻不停在繁忙的工作中挣扎，难得放松，我口里说大城市的假期就是“看后脑勺”、“踩脚后跟”，但我终究没有反对，也没有跟随。

假日的风，撩动的依然是我心底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回乡路，像过往一样，回老家的执念总在第一时间冒出来，正好枝同学的儿子大婚宴客，我的回乡之路便成了理所当然。

　　现在的同学相聚，大多是人情往来。这个五一婚宴，一大群同学到场，一来祝贺枝同学儿子学成归来，顺利在一所不错的高校任教，二来迎娶故乡的恋人，称得上“立业、成家”双喜临门。

犹记十年前，枝同学在武汉养病，一众师友相伴左右，东湖沐暖阳，武大赏夜樱，以满心真诚为她加油鼓劲。爱人是她坚实的依靠，远在欧洲求学的儿子，更是她渡过低谷的精神慰藉。这份安稳幸福，着实来之不易。

再看昔日少年同窗，早已褪去青涩年华。有人发福，有人清瘦，鬓发渐已稀疏斑白，眉眼间刻满岁月褶皱。也有几位心性豁达之人，生活顺遂，心态安然，眉眼谈吐间尽是从容乐观。

“再过十年，能聚的同学应该还有一半，再过二十年能走过来的就没几个了。”华同学微笑着说，带着些许调侃，还夹着一丝无奈。

入夜回村，本来就冷清的村庄只有几扇窗户透着光，几声狗吠似乎告诉乡亲有游子归家，月亮在厚厚的云层穿行，忽明忽暗，偶尔几颗星星在少云处闪烁，我熟悉的村庄轮廓清晰，不远处田野依稀可见。

小叔知道我回，还在这月夜的家门口候着我，没有多说话，只轻声说:

“快洗洗休息。”

窗外蛙声一片，像小学生课间休息的喧闹，今夜我在家人身边，拉开窗帘，让月光倾泄，听着蛙鸣、枕着月光安然入睡……

清晨，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雨声叫醒了熟睡中的我，一夜无梦，挨得这么近，离开的父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独坐窗前，烟雨中的村庄和田野笼罩在淡蓝色的雨雾中，小叔门前的池塘有鱼儿打着水花，旁边的藕田刚刚长出了一些打着卷的荷叶，知道吗？这荷叶下长着当下最时令的藕带，鲜嫩脆爽，端出来就是美味，小叔没打算卖，就指着我们回家的时候带走一些家的味道。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阵就停了，平整的黑土地细碎松软，喝饱了雨水，鼓胀鼓胀的，门前菜园青翠欲滴，菜叶蓬勃旺盛地支楞着，雨水如露珠般挂着，这种地播什么种子进去都会丰收，小叔从不远的小集市买菜回来，看我盯着菜园出神，笑着说：

“多好的雨啊，园子里的菜就像施肥一样，一个劲的长个！”是啊！谷雨后的雨滋养万物，看得到的收获让他感到惬意和满足。

打开自家的大门有点费劲，估计有段时间没人触碰了，小叔特意在锁孔滴了几滴油润滑，前不久的清明时节我回来过，做的事情就是清扫堂前，点上三注清香，看看桌上父母微笑的遗照。

父亲走的时候我几乎丢掉了他所有生活用品，屋里越发显得空荡，房间里挂衣架上还保留着一件厚实的棉军大衣，小叔当时说“这件就留下吧，我冷的时候可以穿。”其实我也没见他动过，一直挂着墙角，像雕塑一样。

　　老家的早饭比较晚，晚餐比较早，通常一天两顿正餐，其实都是方便劳作，因为我，除了家里常备的阳干鱼和时令小菜外，婶娘特意还做了我喜欢的野生鳝鱼和财鱼，也许我总是心心念念往老家赶，正是为了这种刻在骨髓里的家乡味道，回家一趟，看看熟悉的环境，想想过去的事，再加上一餐口腹之欲的满足，这便是乡愁最妥帖的安放。

返汉，雨越下越大，我索性把自己关在新宅，任外面风雨交加，沏一杯热茶，慵懒地躺在沙发上，看了两部任素汐电影，几个小时没挪地方。

任素汐是我少有欣赏的中戏才女，她不是大家眼中的佳人，却是影、视、歌样样都出众的才女，各种奖项拿到手软。

《有一点动心》饰演一位不太成功的婚介老板，愣是把自己的心送给了一位看似游戏人生的男客户，终得圆满，她的那句台词“菜做得不好看，但并不是不好吃。”是她对自己的戏谑，也让很多普通人产生共鸣。

《荒原》几乎是她的独角戏，极考验演技，她把对生命的理解，对自然的敬畏以及对亲情的刻骨铭心演绎得扣人心弦、入木三分。

我们的日子，总嫌弃菜不好却没少吃，总是把生命中最珍贵、最真实的东西轻待，好多东西唯有失去才懂珍惜。

一个人的晚餐极简，昏黄的灯光，洁白的餐台，一饭一菜，伴随着舒缓的音乐，我看见电梯门自己的身影，安静、自在，像我和自己在谈心。

　 次日晨起，天放晴了，气温凉爽，太阳提高了屋外绿色对比度，看啥都觉得清晰分明，两眼一亮。我突然心生去咸宁金桂湖转转的想法，也不远，一个小时的车程。

金桂湖是一座人工水库，像一块或绿或蓝的宝石镶嵌在起伏的山峦之间，大朵白云悬于蓝天，雨后的水汽变成薄雾在山腰萦绕，湖边的草地上点缀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露营帐篷，人们或临湖垂钓，或三五围坐烧烤，或干脆往草地上一趟酣睡……

穿过一条蜿蜒起伏的山道，不知道拐了多少弯，不知道上下了几次陡坡，我把车停到了湖区深处的一个村庄，一栋题写着“大汉望族”的祠堂广场上，村子依山而建，面湖而居，隐于竹林翠海中。

村子似乎没看到几个人，中老年人是这里的常驻人口，房子空着大半，几条小狗见生人来访，围着我打量半天，凑近我嗅了半天，可能体会到我的友善，摇着尾巴又躺到了墙边，眯缝斜眼看着我。一只母鸡带着一窝小鸡在山坡林见啄食，叽叽喳喳的。几位钓友在一块伸入湖心的平台草地上抛竿垂钓，一株不大的小树像从湖中伸出水面，一条小船在岸边停泊，双桨交叉斜靠着船檐。湖水此时是碧绿的，平静如镜，一丝山风吹过，湖面变泛起细纹，湖面倒影着山坡上的草木，像绸缎被风轻拂。

湖边一位近八旬老者欲进湖撒网捕鱼，忍不住因好奇心的驱使跟老人闲聊起来 :

“爹爹贵姓？高寿啊—”

“姓刘，这个村子男丁大多姓刘，这附近也是刘姓居多。”我懂了，难怪祠堂自豪地题写“大汉望族”呢。

“我也姓刘，跟您本家啊，您能带我一起坐船进山吗？”我套着近乎。

“是吗，你好啊！可我不能带你进湖，船小了。”老人家没有骗我，看他一个人在船上就摇晃得厉害。

出金桂湖，便是咸宁文旅名片刘家桥。一座古朴石砌廊桥横跨溪涧，刘氏先祖世代在此繁衍生息，村落因而得名。

刘家桥沿溪留存七百余间明清老屋，木窗栏杆历经岁月沧桑，天井砖墙青苔斑驳，却依旧白墙黛瓦、雕梁画栋。三十八条楼道、五十四个天井错落相连，格局完整。漫步街巷，恍若穿越时光，梦回明清旧岁。

村口刘家廊桥古朴典雅，廊亭雕绘龙凤八卦，桥下白泉河流水潺潺，白鹅戏水，画舫轻荡。绿树环溪，风光正好，满目清欢。

择溪边小店闲坐，一杯桂香红茶，一碟本土甜饼，静看画舫穿桥而过，清风入怀，不觉唇角轻扬，满心怡然。

　 我的五一假期，沉醉于故土温柔，安享独处清宁，于山野自然间涤荡眼眸，静守本心。

五月春去夏来，天气冷暖不定，阴雨连绵，湿气氤氲。人间体感如是，人生逆境亦如是，起落浮沉，皆是寻常。

五月月末恰逢满月，亦是佛吉祥日，我的生辰恰与吉日同临。本该许下心愿，念及女婿学业初成、前路未定，家族香火绵长牵绊，终究不愿贪心奢求。唯愿岁月静好，日子清浅，万事随缘，平安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