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尊敬的阎纲老师:您好!</p><p class="ql-block">最近,读《礼泉文史资料第十三辑——阎纲专辑·阎纲作品选》,特别是在读其中的散文三集——“动情于孤魂怨鬼”“动情于乡里血亲”“动情于世道人心”的诸多文章时,深为感动、深受启发、深为敬仰!</p><p class="ql-block">——那些“满怀怜悯、不惜牺牲,以及纠缠于两种忠诚之间的悲剧式的血写的‘人’”;那种“艺术的魅力源于善恶美丑的势不两立,透过情感的反差、碰撞,彰显深度的人格美、人性美。”和“永不消失的是念兹在兹的亲情。”;那种“为了忘却而纪念,纪念叫我永难忘却。”“却是我此生灵魂深处无法愈合之痛”的“真爱不会死”;那些“我用自己的生命写,安魂和感恩。”“里面跳动着一颗颗滚烫的心。”和“贵在洞察人的灵魂”的“忧愤深广”;那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牢记难中有恩于自己的人”“说真话”“不同忤逆之子和发财不择手段的人交朋友”的人格和文字风骨;还有那些“人问:怎样写好散文?姑妄答之:用热血浇灌苦参。”“还是那句话:刻骨的惦念是天使,诡异的细节是魔鬼。”“不触动灵魂不动笔,没有独特的发现和更深的感悟不动笔,清通、去辞费,不减肥,不出手。”等创作之道和经验之谈,都让我深受启发,受益良多,敬佩有加。</p><p class="ql-block">又翻开您为拙作《亲戚》题写的寄语,反复品读,愈觉意蕴深邃,贯通文心、史识与哲思。“散文是与亲人的谈话,历史在悲剧中发展,古今至文多血泪”——这是先生毕生之文学体悟,亦暗含着世间运行之大道。承蒙先生之厚爱勉励,一时情感难抑,故不揣冒昧,就此寄语之学习、思考和心得,向先生作一汇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关于“散文是与亲人的谈话”:在通读您的文论著作中,我深知这是您始终主张的创作理念。您说过:“散文是同亲人谈心拉家常、同朋友交心说知己话”;您说过:散文是“情之裸美”,行文当做到“恂恂如也,谦卑逊顺,不摆架子不训人”。您更以《散文是同亲人谈心》为名结集出版文著,其中谈到:“要写散文,首先写父母双亲、恋人爱人,写没齿难忘的骨肉亲情,写死去活来的爱。文学是情学、情欲学,性情之外无诗,你动了真感情,提笔落泪,读者的眼泪才有可能在眼眶打转。”等等,如林之总,不尽一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以我的浅薄理解,亲人之间的这种谈话、谈心,是最富生活烟火的日常聊天,无关修辞技巧,不涉功利目的,褪去伪装修饰,充满真诚坦荡、喜乐直言、愁苦倾诉,心意相通,彼此无遮。而这,正与散文之自在随性、直抒胸臆的特质完美契合,区别于诗词的格律束缚、小说的故事虚构、戏剧的“戏剧化突冲”。我以为,散文最可贵的文本特质,或者说是一种文本契约,就是这份不加掩饰的回到事物本身的真实、真情和真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古往今来之传世名篇,似都恪守着这般叙写本心、事情本身。如归有光《项脊轩志》追忆至亲旧事:妪每谓余曰:某所,尔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这段文字截取日常居家生活小事,借老仆回忆描摹母亲之温柔慈爱。寥寥数语,真切如斯,将阴阳相隔的思念揉碎在家常谈话和生活细节里,满含对母亲的深切思念与丧亲之痛,叩击人心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陶渊明厌倦官场之桎梏,归隐田园写下《归去来兮辞》,文中“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道出与亲人闲谈相伴的心安,其笔下之田园文字,恰似与故土、故人之娓娓交谈,心性纯粹,意蕴悠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蒙田在其《随笔集》中也曾坦言本心:“我描绘的就是我自己,我的文字只写给自己与知己,如同围坐闲谈,袒露全部心绪。” 他随性记录人生之困惑、生死之思考、处世之感悟,不迎合世俗审美,不刻意雕琢文笔,若至亲好友灯下畅谈,历经数百年岁月冲刷,依旧能让读者心生共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当然,我的散文集《亲戚》,也是以此为遵循,回望、叙说祖辈、同辈、晚辈的岁月风霜、生活奔波和底层社会的“悲欣交集”,秉持与亲人对话、谈话的视角,抱着巨大的真诚,“写没齿难忘的骨肉亲情,写死去活来的爱”。我想,这本书之所以还能得到一些好评和肯定,都是努力践行您这一创作理论的结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关于“历史在悲剧中发展”:我以为,这句话既是文学范畴中的一种笔墨理念,更是历史哲学范畴的一种高度抽象。我曾有幸学过几年哲学,从这句话中,我能够意识和窥见一种关于苦难、悲剧与文明演进的核心思辨。世间王朝更迭、人类文明演进,从来无法一路坦途、圆满前行,而恰恰是残缺、苦难、牺牲、劫难构成历史的常态。悲剧并非文明之终点,而是打破桎梏、唤醒思想、推动社会蜕变的核心性动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记得黑格尔曾说过:“历史的真正动力,源于矛盾与冲突。悲剧是历史自我扬弃、螺旋上升的必经之路。” 历史始终在对立统一中前行,旧的秩序在悲剧的崩塌中消亡,新的制度、思想、文明又在阵痛里诞生。尼采对悲剧精神也推崇备至。记得他在《悲剧的诞生》中写道:“唯有直面生命的悲剧本质,人类才能挣脱懦弱束缚,迸发出开拓文明的磅礴力量。” 悲剧击碎虚妄的安稳,逼迫人类反思自我、审视世界,从而实现精神与社会的双重进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中国传统哲学也深谙此道。如道家主张“物极必反”,世间万事盛极而衰、衰极重生,动荡、悲剧是世事轮转的必然阶段;儒家同样正视苦难磨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苦难、悲剧锤炼民族心性、生命精神,绝境中方能凝聚翻身、奋起之力,这与历史借悲剧前行的规律高度契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望中国历史长河,春秋战国诸侯混战,乱世之下生灵涂炭、饱受磨难,是社会、时代深重的悲剧。可正是旧礼乐体系崩塌的悲剧变局,打破思想禁锢,儒、道、墨、法百家争鸣,各类治国理念、人生思想蓬勃生发,奠定华夏数千年思想文化根基。苦难的悲剧,最终浇灌出璀璨文明之花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近代之百年屈辱,是中华民族刻骨铭心的悲剧历程。自1840年以来,山河沦陷、百姓流离,无数同胞在战火中失去家园和生命。家国破碎的悲剧,彻底唤醒了沉睡的民族意识,不断求索救国救民启蒙救亡之路。在抗争、牺牲、反思中推翻腐朽的旧政权、旧制度,奋起抵御外侮、捍卫疆土,历经重重苦难和巨大牲牺,最终迎来民族之独立与新生。旧时代在悲剧中落幕,新时代于苦难中启程,印证了历史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的哲学规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于个体而言,家族命运也是时代历史的缩影。我的那些如小草的一众亲戚,一生都裹挟在时代洪流里,熬过饥荒贫寒,历经离别失散,人生处处留有缺憾与苦楚。我之所以把我的所有亲戚都写进书里,源于这些个人命运的悲剧汇聚一处,便是乡村变迁、时代发展的真实印记。苦难折磨肉身岁月,却淬炼精神风骨;悲剧摧毁旧的人的生存状态,也催生人的新的生活样貌和形式。无论是一个国家,还是一个家族的历史,都是在这样的破碎与重构中不断向前迈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关于“古今至文多血泪”:我以为,这个论断,同样道破了文学创作共通的本质和规律。安逸闲适,只会催生浅白浮华的文字,唯有切身经历悲欢离合、磨难屈辱,有了深刻的生活体验和生命体验,将血泪倾注、凝聚于笔墨,方能写出不朽佳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屈原忠心为国,却遭奸佞构陷,屡被流放,满腔悲愤,而有《离骚》之放声慨叹:“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家国忧虑、个人委屈、苍生疾苦融为一体,字字浸满悲愤血泪,成为楚辞的巅峰之作。</p><p class="ql-block">司马迁更是血泪著书的典范。正如《报任安书》中之悲叹:“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诉者!” 但在绝境中,他非但没有沉沦放弃,反而深悟文著之真谛:“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血泪淬炼出的文字,拥有万古不灭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坎坷,饱尝贫穷、绝望与人性善恶拉扯。他曾感慨:“我热爱苦难,苦难让我看清人性深处所有的隐秘。文字唯有承载灵魂之伤痛,才能叩问生命之本质。” 牢狱的折磨、命运的磋磨,让他看透人性之复杂百态,其笔下之文字直击灵魂深处,剖析人性善恶、信仰挣扎,作品饱含深沉痛楚与人文悲悯,成为世界文学剖析人性的丰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还有,安徒生自幼尝尽人间落魄与孤独,一生目睹世间虚伪、苦难与温情。他曾写下:“我的童话写给孩童,也写给饱经沧桑的世人,所有故事,皆是我半生血泪所见的人间模样。” 看似纯真烂漫的童话外壳下,藏着生死别离、贫富差距、命运无奈的深沉悲怆,他用自身阅历的血泪,编织出兼具温情与现实重量的文学经典,治愈一代又一代读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其实,写《亲戚》的过程,也是梳理血泪人生的过程。亲戚也是一个小社会,人性的善恶也同于人世间的人性善恶,林林总总真切的生活挫折经历,和带着血泪的家族故土故事之感悟,让我愈发懂得,没有苦难沉淀的笔墨,终究缺少撼动人心的内核和风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尊敬的阎老师,您的这些寄语,让我时时怀揣在心里,也让我在与亲人的对话、谈话中坚守着散文的本真初心,也让我在哲学的思辨中洞悉着历史悲剧前行之正道,也让我牢记着苦难的生活阅历铸就文学神圣风骨这个真谛。于我而言,这三句话既是书页上的勉励箴言,更是往后创作、处世的精神准则。在今后的提笔行文中,我会始终恪守散文的赤诚本心,真实书写人间的真善美丑;我会始终以历史哲学眼光审视世事变迁,敬畏生活的苦难与新生;我会始终在底层现实、民间楚苦中,潜心研习文道,扎实书写生活,以不负先生之题赠和教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纸短情长,思绪万千,未尽之言藏于心间。再次感念先生之关爱和点拨,谨以此信奉上粗浅的思悟、体会,不妥之处,尚望先生多批评教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恭祝尊敬的阎老师老而健、老而刚,福寿南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学 孙天才 敬上</p><p class="ql-block">2026年5月23号于映雪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