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剧中的家国情怀】一条河能流多远——观电视剧《北上》

燕杨天（hūyàn 不闲聊）🇨🇳

美篇名：燕杨天（hūyàn 不闲聊）🇨🇳

美篇号：54029775

　　我是在一个失眠的深夜点开电视连续剧《北上》的。到了五十岁这个年纪，睡眠变得很轻，常常半夜两三点醒来就再也合不上眼。那天随手打开央视一套的回放，本打算看个十来分钟催催眠，谁知道一看就看到了天蒙蒙亮。说实话，像到了这个岁数看电视剧，心里都带着一杆秤——不是故意要挑剔，是被生活磨出来的毛病。太假的看不下去、太闹腾的不想看、太悲伤的伤眼睛、太刺激滴心脏又受不了。好在《北上》不闹，甚至有点慢，慢得像是运河里的水，不知不觉就把你带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运河边平静和谐的日子

电视剧《北上》改编自徐则臣荣获茅盾文学奖的同名小说，由赵冬苓编剧、姚晓峰担任总导演，将叙事的起点放在了2000年初的运河边花街小院。故事的主角是花街小院里的六个少年：夏凤华、谢望和、邵星池、周海阔、陈睿，还有后来从宿迁过来的马思艺，街坊们管他们叫“花街六子”。孩子们顶着烈日从桥上跳进河里，在运河的桨声灯影里一天天长大。那时候的日子，看上去简单得有些单调——大人跑船、摆摊、为一毛两毛的菜钱讨价还价，孩子上学、打架、在河边疯跑，可恰恰是这种简单，让五十岁的我看得心里一酸，忆起自己童年的故事，对于一个从小在梁子湖畔长大的“老顽童”这些情景太真实了。

花街小院的生活场景拍得细腻扎实，褪色的诺基亚手机、搪瓷缸、金猪存钱罐、“大屁股”电视机，这些物件把我们这代人的记忆瞬间激活。但真正打动我的不是这些道具，而是那种邻里之间的关系——谁家出了事，满院子的人都来搭把手，马奶奶中风住院，全靠邻居们一起撑过来的情节，我看得眼眶发潮，这种“远亲不如近邻”的日子，是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记忆最深刻的。如今住在高层电梯房里，楼上楼下姓什么都说不上来，再看《北上》里的花街小院，那种人间烟火味像一壶温过的黄酒，闻着就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剧中的大运河不只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水道，作家徐则臣在原著里有一句话，“运河才是真正的主角”，它在百余年的沧桑巨变中见证了两岸城池与人群、悲欢与梦想的次第展开，最终汇入中国精神的深厚处。

电视剧把这条河拍得很有灵性——运河繁荣的时候，谢天成跑船归来，满院子的人都跟着沾光，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后来高速公路贯通，船运萧条，运河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看着自己的儿女一个个离它而去，北上谋生。然而电视剧并没有停留在“失落”的层面，它描摹的是运河人家在时代转型面前那种天性中的坚韧：困顿来了，不怨天尤人，而是想法子破浪求生。那水面上荡开的波纹像极了中国的老百姓——无论风浪多大，总能荡着荡着就平了。花街几家人围坐吃饭、河边洗衣服、邻里拌嘴的场景，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一股韧劲，那是中国老百姓特有的、在日复一日中磨出来的硬气。

逃出去是为了更好地走回来

“北上”这两个字，既是地理上的往北走，也是精神上的往上走。剧情最大的转折在于，花街的少年们长大了，一个个离开了运河，奔向北京。谢望和进中关村开始折腾互联网创业，大华子夏凤华进了物流行业跑起了运输，都是时代浪潮里最热乎的行当。

我在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心里是揪着的，因为这太像我们这代人当年从老家出来打拼的情景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多少年轻人揣着几百块钱就敢往大城市闯，那时候不叫“逃离”，叫“奔前程”。运河边长大的孩子也是一样，他们的父辈以水为生，他们却要沿着高速公路往北而去。

　　京沪高速全线贯通，运河的航运行情一天比一天冷清，这种冷清不仅是一种产业的衰退，更是一种千年生活方式的结构性断裂。编剧没有刻意煽情，只是让镜头在空荡荡的运河码头和拥挤的北京地铁之间切换，那种对比本身比什么台词都有力。

人到中年，越来越觉得一个问题绕不过去：奔了半辈子，到底奔出个什么来了？《北上》里有一句台词我记得特别清楚，原话是“走！是为了回来”——这其实是原著小说里就埋下的精神内核。用大白话说就是：你走得再远，心里那根线还拴在老家的河边。

　　电视剧后半段，故事的重心悄悄转了一个弯：少年们在北京经历了创业的起落、现实的重压之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回望运河，他们不是灰溜溜地逃回去，而是把在北京积攒的知识、经验、视野和能力带回故土，投入到运河的重振和申遗中去。2014年，京杭大运河申遗成功，镜头回到花街，当年的小院由政府出资改造，焕然一新。看这一段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有好几年没回老家过年了。

《北上》最打动我的一点：它讲的不是“衣锦还乡”的老套故事，也不是“逃离北上广”的消极退守，而是一种更高意义上的回归，跑出去不是目的，走回来才是真实，但这个“回来”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懵懵懂懂的少年了，是带着一身本事、一番见识回来的，这就好比运河里的水，看上去流走了，实际上它以另一种形式留在了这片土地上——蒸发成云，落下来还是雨，终究要回到河里。“家国情怀”——它不是抽象的大词，而是一个人在外面经了风雨见了世面之后，终于懂得了故乡的分量。

一条河的“家”和“国”

跨入中年谈家国情怀，跟年轻人不太一样。年轻人谈家国，往往是激情澎湃的；我们这个年纪谈家国，更多的是把“国”字拆开来看——国就是一个更大的家。

《北上》处理这个命题很高明，它不讲大道理，只是老老实实拍几户人家的几十年，表面看，该剧聚焦运河边花街几户人家的日常生活，但实际上，剧中的运河已经超越了空间和地理概念，具有文化符号和精神寄托的多重意涵。马思艺祖上有意大利血统，她后来去意大利寻根，最终还是选择回到花街，这个细节像一个隐喻：血脉可以跨越半个地球，但精神的归属只有一个方向，就像大运河这条人工开凿的水道，不同于长江黄河的自然天成——它是历代中国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由国家力量铸就，也随国运兴衰而起伏，承载了民族融合与文化衔接的使命。正因为它不是天生的，而是靠一代代人接续开凿、疏浚出来的，它才更能代表中国人骨子里的那股劲——命运不是天注定的，是靠自己一双手打拼出来的。

　　电视剧里王学圻饰演的周爷爷是剧中特别有嚼头的一个人物。他不怎么说教，就是偶尔坐在运河边给孩子们讲讲过去的事，提醒后辈“不忘本”。我在看到这个老人的时候，想起的是自己已经过世的奶奶，奶奶没读过什么书，也不跟我讲大道理，就是每年过年的时候催我回老家看看，说“你太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一个家族的记忆，短则两三代，长则七八代，可是一个民族呢？运河两千五百年，埋了多少代人的脚印？周爷爷讲的那些运河故事，与其说是在传递知识，不如说是在传递一种态度：知道来处，才不至于在去处迷路。

　　电视剧《北上》最高明之处，它把“家国”二字的距离拉近了，近到只有一条河的宽度，河这边是花街小院里的柴米油盐，河那边是千年漕运的兴衰沉浮；河的此岸是谢望和们的个人奋斗，河的彼岸是京杭大运河申遗成功的时代荣光。从隋唐的漕运繁华到新世纪申遗成功的荣光，大运河始终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见证者。

茅盾文学奖对原著的授奖词说得很好，大意是运河两岸的城池与人群、悲欢与梦想次第展开，中国人的传统品质和与时俱进的现代意识围绕大运河这一民族生活的重要象征，最终汇入中国精神的深厚处。这些宏大的话我平时是不太爱听的，但看完《北上》，我觉得它们不是空的，它们就像花街小院里那一桌桌团圆饭——夹一筷子吃一口，全是人间滋味。

　　运河的水流着流着，就流进血液里了

追了半个月，看到大结局的时候，花街六子各有归宿，花街改造后面貌一新，运河的水还在静静流淌。我关了电视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窗外武汉的天还没亮透，远处隐隐约约能听到早班公交报站的声音。

我在想，我为什么会被这样一部讲运河的电视剧打动？大概是因为它让我看到了一种“流”的力量。水是流动的，时代也是流动的，一代代中国人就在这流动中找自己的位置。

徐则臣说，希望观众在《北上》电视剧中体验到，“流淌在教科书里、流淌在中国大地上的那条河流，也真实鲜活地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这话说到了根子上：五十岁了，身体里也流着一条看不见的河——那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口音、是过年时想吃一碗母亲做的红烧肉的念头、是看到国家有难时会揪心、看到好消息时会由衷高兴的本能反应。

　　这就是“家国情怀”最朴素的样子。它不用喊口号，也不用刻意煽情，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人的日常里，像运河的水一样，平时不起眼，但真要是干了，两岸的生灵都没了着落。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一条河能流多远？《北上》给出的答案是——它可以流两千五百年，也可以流进一个普通中国人的血液里，流一辈子，再流到下辈子。

看完这部剧，我打算今年清明节一定回老家一趟。不为别的，就是想去看看老家门口那条不起眼的小河——它必定是京杭大运河无数支流中的一条，小时候在里面摸过鱼，如今也不知道它还在不在，如果在它就会一直流下去，它那流水声，听着让人心里踏实、安定……

注：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