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遵义7》

韩可风

第三章 血沃黔中，没有青春期

的他和他们

——不要忘记周西成

常常惊讶于民国时候人性的丰富多样，乃至有趣有味，还是先讲几个和蒋介石有关的小故事，热热身。

其一，一九二八年，北洋军阀吴佩孚失败后辗转投到四川，受庇护于已任国民政府第二十军军长的四川军阀杨森，蒋介石电令杨森捉拿吴佩孚。但杨森因四川内战中曾多次受惠于吴，竟回电称：“我现在做不到。”蒋介石竟然也就算了，后来还让他当集团军总司令和贵州省主席等等。

一九四九年底，杨森从贵州省主席转任重庆市长。民国初年一起在云南四川打仗火的好兄弟、好朋友朱德、刘伯承发电报给他，希望他抓住正在重庆布置抵抗的老蒋，弃暗投明。杨森回电还是那句话：“我现在做不到。”后来他去台湾，八十多岁还纳妾生儿子，九十多岁才寿终正寝。

其二，蒋介石三十多岁未发迹时，坐黄包车到朋友国民党元老居正家造访，下车时因车资问题，与黄包车夫发生争执，并且动手撕打起来，居正出来，撸起袖子，老拳帮他，结果两人都被那黄包车夫打得头破血流，狼狈万分，还无可奈何。

蒋介石发迹之后，抗战期间有一次在乡间散步，看见一军官捆绑一群壮丁走过，状甚凄惨。蒋顿时怒不可遏，冲上前去用手杖将那军官痛打一顿，并命卫士解救被绑的壮丁……所以有人说，老蒋到死，其实就是一个热血青年。

其三，大革命之后，蒋桂矛盾加剧，大战在即，贵州省长兼二十五军军长周西成支持桂系，反对蒋介石。蒋介石恨死了周西成，遂通缉周西成并支持周之政敌李晓炎率军打回贵州，导致周西成阵亡。但周西成战死后，蒋却立即拨发抚恤和安葬费三十万元以照顾其妻小，并亲题挽联：

“屈指数英雄使君是边陲健者；

此间留祠墓父老思阃外将军。”

其文尚在，其意颇诚。

我们下面要说的，就是这位“边陲健者，阃外将军”，同时也是遵义人永远不会忘记的一位壮志未酬的青年将领——周西成先生。

二

周西成，字继斌，号世杰。光绪十九年(1893年)，生于遵义市桐梓黑神庙一小地主家庭。

中国人的姓名字号是极具特色的文化符号，其内涵各有侧重：

姓是族群符号，代表家族归属（如周、武、郑、王）；名是个人符号，通常由长辈赐予，包含辈分与期许（如西成）；字是名的补充与延伸，多在成年受教育后取用，与名在逻辑上相互呼应（如西成，字继斌，寓意西方有成、文武双全）；号则是自我的期许或状态描述，可自取也可没有。例如欧阳修晚年自号“六一居士”（一万卷书、一千卷金石文、一琴、一棋、一酒加一老翁），陆游自号“放翁”以示不守礼法，朱耷取号“八大山人”寓哭笑不得之意。周西成自号“世杰”，其志不言自明。

一个偏远荒僻乡下农民家庭出身的小伙子，背景是说不上来的。但周西成的父亲应该在乡下还是有一些能力，或者是有一些余裕，所以在儿子十八岁时，能够从私塾里把他送到桐梓县城公立的明穗学堂上学。这就不是那个时代里，一个普通农民所能有的眼光和所能做到的了。遗憾的是，这时已经是一九一一年。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都要在即将汹涌而来的，三千年未有的时代洪流中去选择，震荡，洗涤，重生，毁灭或者被毁灭，创造或者被创造。上学对于他们，很快就不太重要了。

周西成自然也不例外。

但是，必须指出的是，上不上学固然很快就对周西成不再重要，不过上没上过学却对周西成非常重要。如果不是曾经有过的那点文化底子，周西成或许不会扔掉“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乡中愚见，毅然报名参加前来招募新兵的贵州新军，并且因此很快就在一众兵士中脱颖而出，当上副目，继而在辛亥光复后进入督军卫队，同时升为准尉，从此开始自己的带兵生涯。

三

贵州的辛亥光复时间在全国要算较早的。湖北首义之后，首先响应的是湖南和陕西。此后，江西、山西、云南、贵州、浙江、江苏、广西、安徽、四川、福建、广东等南方各省先后宣布脱离清政府而独立。在这张时间表上，贵州排名第六。说明贵州人并非泥古不化，是敢为天下之先的。而且后来的史料表明，贵州当时的革命党人，确实有在十月初便首先举义的安排和打算，仅仅因为子弹没有准备好，往后推了几天。如果当时按计划发动，那辛亥首义，打响推翻满清王朝，开万世民主共和基业第一枪的光荣，便要被贵州骡子夺得，而非湖北九头鸟抢先了。

但是……

唉，"但是"一出，风云变幻。

由于贵州革命党人的明显幼稚和斗争经验不足（都这样说），在轻易夺得政权后，竟然对身边无时不在觊觎权力的各种政治势力，采取了无端信任甚至放任的态度，以至其终于找到机会，撺掇云南蔡锷派唐继尧率军，以参加北伐为名，路过贵阳时一举将贵州军政府端掉，自己当了贵州督军。演出了一幕近代版的假途灭虢，同时也开了辛亥之后所谓革命党人打革命党人的先河。原来那些秀才造反的革命党人们或逃或杀或捕，弄得一地鸡毛，仅仅数月便风流云散，呜呼哀哉了。

这段故事中的头绪太多，尽管非常精彩，十分警世，但因和周西成关系不大，只能割爱不说。有兴趣者，可以参看贵州辛亥元老周素元先生所著《贵州民党痛史》一书，从中或可有所启迪。

周西成当时随贵州都督杨荩诚带的一团新军，星夜出黔，驰援武汉民军。（军队离黔，既是党人们内部倾轧的结果，也是唐继尧滇军轻易得手的原因）但还没走出湖南，就接到黎元洪电报，说南北正在议和，各地援军暂缓入鄂。旋即清帝退位，民国肇始，万象更新。

国家似乎暂时没事了（其实是更多事了），但杨都督所带的这一团黔军却成了问题。

湖北去不了啦，其他地方又不能去。回贵州吧，唐继尧已经成了贵州的新主人，这位新主人明确表示不欢迎此团回黔，若要回黔，机枪大炮伺候。无可奈何之下，杨荩诚丢掉部队，只身北上，去北京在袁世凯幕中当了一个闲官，从此销声匿迹。而留下的部队，转由从武汉赶来的席正铭率领，（此前在刘莘园篇中，对席正铭已有叙述）从湖南打回贵州，却在松桃，铜仁之间遭遇滇军阻击，大战几番之后，攻城无果，后援乏继，不得已退出战斗。随后首要离开，部队流散，这支北伐黔军也就自动消亡不存在了。

周西成在这支部队中的表现应该说是乏善可陈，这大概和他年龄太小，地位太低有关系。不过没关系，每个人的成长都需要一个锻炼的过程。对我们未来的周省长，周军长来说，这个过程同样是不可避免的。

四

周西成并没有像许多人那样，因为这次失败就跑回桐梓乡下去躲起来当农民。他留在贵阳，入滇军所办贵州讲武堂继续学习，一年后毕业，被分派在黔军第五团任第八连连长，营长是桐梓人黄道彬，团长是都匀人熊其勋，同是桐梓人的表弟毛光翔，朋友王家烈也都投来，给他当排长。后来叱咤贵州政坛，风云西南各省的“桐梓系”军阀集团的雏形就此出现。这一年是一九一三年，周西成二十岁。当时的周西成虽然年轻，但他对士兵训练有方，所部军纪严明，战斗力很强，曾率 28 人在毕业的滇黔边境，击溃土匪千余，声名大振。

而这时候黔军的实际首脑和灵魂，是督军刘显世的外甥，后来的中国陆军总司令何应钦的大舅子，兴义人，当时年仅二十五岁的少帅王文华。他身边的一干将帅，也都和他年龄大抵相同。

真是少年中国，少年贵州呵！

当时的贵州和云南，由于地理相近，历史上的政治一向将两省联在一起，譬如清初吴三桂的平西王府，其领地就是云贵两省；后来有清一朝，都设云贵总督，治所在云南昆明，统辖云贵两省。就连遵义的归属，也是雍正时云贵总督鄂尔泰因贵州穷困，上奏朝廷将四川比较富裕而且和贵州有一定渊源的遵义一府划入，以补贵州钱粮之不足，才使文化，风俗，民情诸多方面都和贵州大多数地区截然不同的遵义，宛如一块看上去还算华丽的补丁，颇有一点生硬地，打在了贵州这件当时确实是有些破烂的袍子上面。这种历史状况，无形中在云贵两省的关系中，给了云南一种老大的感觉。

正因为如此，贵州政客们才会在民初的混乱中去云南寻求帮助，而云南的蔡锷、唐继尧等人才有底气悍然向贵州出兵，占领贵州全省长达两年之久，并在后来近二十年中，一直在政治和军事上胁从贵州，使得贵州长期在政治和军事上不得不考虑来自云南方面的影响。

这种情况，到了周西成时期以后，因他和四川以及广西接近，和云南没有渊源，矛盾和冲突反而成为当时云贵关系中的主流，周西成又是一个连蒋介石都不买账的人，何况才刚崛起，还没有羽翼丰满的小小龙云。

但周西成后来吃亏，终至身死，也和龙云有莫大关系。 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