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的世界，想不通的自己

老郗

　　2015年初，我偶然发现眼前总萦绕着细碎的黑色飞虫，飘忽不定，后来才知晓，这是飞蚊症的症状。我连忙去医院检查，可结果远比我预想的糟糕——双眼均确诊患上了黄斑病变。医生坦言，这种病症目前没有有效的根治方法。万幸彼时我的视力受损尚不明显，日常视物几乎不受影响，我便抱着侥幸的心态，慢慢接受了这个结果。

变故发生在2021年，我的左眼视力骤然衰退，肉眼可见地变差。往日清晰的视野渐渐扭曲，站在家门口的马路边眺望对面商铺，原本规整方正的长方形牌匾，在我眼中全都变了形，一块块歪斜坍塌，都成了倒置的三角形。我以为只要配一副眼镜矫正一下就可以了。可到眼镜店验光时，尴尬又无助的一幕发生了：我的左眼根本看不见视力表了。再次就医后得知，这一切，都是黄斑病变持续发展的结果。

时隔数年，我的视力还在持续下降。如今无论是低头看手机屏幕，还是抬眼观望世间万物，视野始终蒙着一层厚重的迷雾，模糊不清。我渐渐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东西，视线反倒清晰几分；可一旦双眼同时睁开，视线就会杂乱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

校群要召开“缤纷夏日2025”活动总结会。前一日，我突发奇想，想用PS制作一张小图片，为这场总结会添点趣味、凑个热闹。

9月2日一早，当我打开电脑、点开软件的那一刻，我瞬间陷入了恐慌。电脑屏幕足有32寸，可屏幕上的鼠标指针，竟成了看不见的“隐形侠”。我瞪大双眼，只能把脸紧紧贴在屏幕上，一点点挪动视线、缓慢摸索，才能勉强找到鼠标位置，全程完全看不到鼠标移动的轨迹。那一刻，巨大的不安席卷了我，我清晰地意识到，我的视力又变差了。

心底的酸涩与慌乱层层翻涌，无边的无助裹挟着我。视力日渐衰退本就令人焦虑，如今恶化得如此迅速，我一时手足无措，越想越难受。慌乱之间，我忽然想起同学湘西送我的那瓶进口眼药水或许能舒缓眼部干涩疲惫，便起身走向卧室，想要滴几滴缓解不适。

当 我走到卧室的五斗柜前，明明我知道眼药水的摆放位置就在柜子的正中间也知道眼药水瓶子的模样，可我却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向了柜子右上角，熟练地打开风油精的外包装，拿出里面的小瓶子，仰头就往左眼滴了下去。

下一秒，剧烈的痛感瞬间炸开。一股滚烫辛辣的灼烧感席卷整个眼球，像是碾碎的辣椒硬生生揉进眼里，刺痛、火辣、酸涩交织在一起，疼得我瞬间失声惊叫。我这才反应过来，我拿错了，我拿的不是眼药水，是风油精！

我顾不上多想，慌忙放下手中的风油精，快步冲向厨房水池，拧开水龙头，用清水反复冲刷眼睛。我的痛呼惊动了老伴，她匆匆赶来，连忙拉着我走到卫生间的洗脸池，打开专用喷水细致地帮我冲洗眼部。反反复复冲洗了许久，那钻心的灼烧痛感才慢慢消散。

风波已然过去数日，可那件荒唐又后怕的事，始终在我心底盘旋，久久无法平静。我无数次暗自疑惑：明明目的明确，就是去拿无外包装的眼药水，且眼药水和风油精摆放位置不同、外观迥异，我经常使用两样东西，不可能分辨不出，为何会犯下这般低级又离谱的错误？

老伴也曾轻声宽慰我：“应该是你当时太着急、心神不宁，才拿错了东西。”

可我根本无法释怀。比起日渐衰退的视力，我更恐惧的是自己日渐迟钝、不受控制的大脑。我忍不住反复遐想：这一次只是错拿了风油精，那下一次呢？会不会误碰更危险的东西？会不会有一天，我视线模糊、神志混沌，连朝夕相伴的家人面孔都无法辨认？

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左眼依旧残留着隐隐的不适感。翻来覆去，我始终想不通，一向不是太粗心的自己，为何会在那天做出这般荒唐离谱的举动。无尽的迷茫与惶恐，在黑夜里层层包裹着我。

202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