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当我放下了一切琐事杂念,身子猛一轻快的时候。第一个想去的地方,就是我每天都掰着手指头数着过的那一千天的地方。</p><p class="ql-block">这一千天怎么过的,就像一千帧电影胶片一样。清晰的能放映出来。</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我十八岁那天,(是的不是那年,是那天)作为一个没有什么知识的知识青年,来到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河南省新郑县城关公社小高庄大队大吴楼生产队。</p><p class="ql-block">当所有的所有的都抛弃了我们的时候,这里的农民用他们贫瘠的土地,少的可怜的口粮,慷慨的接纳了我们。</p> <p class="ql-block">当过了一千天。我走出这片古老的不能再古老的土地的时候。思想不再是焦躁不安,身体不再是单薄无力。我在这里也许啥也没有学会,也许我学到的东西,不仅够我一生享用,还能福及子孙。</p><p class="ql-block">今天,我回来了。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变成了一个步履蹒跚,满头白发的老汉。大部分乡亲都不认识我了。</p><p class="ql-block">而我,面对着一个充满古典韵味的豪华城市我也不认识它了。</p> <p class="ql-block">车过黄水河大桥,紧急叫停了司机。</p><p class="ql-block">在桥头宽敞处停下车。兴奋的走到了河边。</p><p class="ql-block">当年为了挽留这河中潺潺流水,我们挖土修坝。付出了多少汗水。甚至还有生命。</p><p class="ql-block">土坝筑低了拦不住水,筑高了,撑不住水压。一次次的筑,一次次的垮。</p><p class="ql-block">当水坝修成。不仅几百亩小麦喝上了水。也成了我们知青的天然游泳池。</p><p class="ql-block">如今,绿水荡漾,水鸟低掠。睡莲盛开,荷叶含珠。</p><p class="ql-block">沿河栏杆上是春秋战国的故事。岸上千姿百态的巨石上刻着《诗经》美妙的诗词。</p><p class="ql-block">古老的黄水河,把精美的历史精华展现着人们的眼前。</p> <p class="ql-block">来到村头,一条碧绿的长蟒,横亘在眼前。生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当然我知道。这就是全国文物保护单位,郑韩故城。也是古城保存最完好完美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当年我无数次爬上古城,高声的朗诵着“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p><p class="ql-block">村子里的学生孩还教我抠几块土城上的坷垃,垒成一个小烟囱。寻找一些柴草,把坷垃烧红,从地里挖一些红薯蛋子,放在下边。用土封严。几十分钟,一炉含着枣香的烤红薯,就出炉了。那才是,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p><p class="ql-block">在新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上我又惊喜的发现了村子的名字也刻在其中。《大吴楼手工作坊遗址》。是的。当年我们平整土地,挖出了多少盆盆罐罐,铜铸器物都用小毛驴车送到县里的文物管理站。</p> <p class="ql-block">村头,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老汉,已经在等着我们。</p><p class="ql-block">这就是在那不知所措的一千天里给予我们帮助最大的万仓大哥。</p><p class="ql-block">想当初,每当我们遇到最困难的时候,他都会准时出现过在我们身旁。只要他出现在我们面前,一切的问题又都不是问题。</p><p class="ql-block">要说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如说我们接受了一个成分不好的“子弟”(当地对成分不好的年轻人的通称)的再教育更恰当一些。</p><p class="ql-block">走进他的豪宅。我们这些见过世面的城里人也惊的目瞪口呆。</p><p class="ql-block">我不善于描写豪华。但是宅院里长得各种珍奇果树,奇花异草,时令菜蔬已经让人目不暇接了。</p><p class="ql-block">我多年的愿望就是有个小院子种几株花草蔬菜。</p><p class="ql-block">而眼前的庄园,对我来说就是梦中的天堂!</p><p class="ql-block">午饭并不丰盛,几盘我们从院子里摘回的黄瓜,辣椒,洋葱,西红柿。</p><p class="ql-block">一句最亲切的话响在耳畔。“大孬(我的小名)喜欢喝酒,茅台管够!”滴酒不沾的他竟然为我备下了整箱的茅台!</p><p class="ql-block">从一辆老旧的手扶拖拉机,一把超大型的铁锹开始,改革开放几十年,他挣下了偌大家业。这和他干什么都不服输,干什么都拼了性命的性格有关。</p> <p class="ql-block">我们的知青小院已经被超级工厂征用了。几十年了,我总觉得从这里走的时候带走了许多东西。也丢下了许多东西。它们是什么呢?</p><p class="ql-block">走的是健壮的身子和成熟的思想,丢下的是杂乱的脚印和永远的思念。</p> <p class="ql-block">为了看一眼白居易故居,车子离开了大路,走进了一条狭窄的乡间小路。路两旁的麦子已近成熟,思绪正随着麦浪起伏。眼前一条弯弯小河,一个窄窄的拦河坝,坝下一个方方的池塘,好像告诉我,欢迎你故地重游。</p><p class="ql-block">不得不叫停了奔驰的轿车。</p><p class="ql-block">问及桥头的老乡。从他嘴里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人和水库,消力池。</p><p class="ql-block">这里是我三年知青生活的天花板。</p><p class="ql-block">在天寒地冻的三个月里。我混杂在几千从县里各公社集合起来的壮劳力,在这里要用手推肩扛建设起一座水库。</p><p class="ql-block">在一间四面跑风的小屋里,我和十多个精装的农民朋友,一丝不挂的挤在一起。据说,脱得越光,睡得越暖和。真的不知道谁的发现。</p><p class="ql-block">每天晚上,又累又冷的赤条条的身躯挤在一起。他们也不知道哪里有那么多黄色的笑话,一个接一个在小屋昏暗的灯光下回荡。撩扰着我年轻的身躯。我的性启蒙教育,就是在这里开始的。</p><p class="ql-block">提起那个用墨水瓶做的小煤油灯,哪里装载着几十条顽强的生命。</p><p class="ql-block">当我第一次从我娇嫩的身体上摸到它时,送到农民朋友眼前,问是何物?他们笑着说出了两个字“虱子”。把我吓得哇哇大叫。</p><p class="ql-block">农民朋友找到它们时,两个大拇指甲盖一挤,咯嘣一声,一个生命就消失了。</p><p class="ql-block">我不愿意对它们使以如此残酷的极刑。就把它们放在煤油灯的小瓶子里。最后把它们安葬在农屋的山墙下。</p><p class="ql-block">春暖花开,大坝建成。正当我们准备庆祝胜利的时候,消力池的开挖出了问题。挖出了一条地下河。整个工程报废。</p><p class="ql-block">所以这里只能称为“仁和水库遗址”</p><p class="ql-block">在新郑县诸多遗址中,也有我们用劳动留下的遗址。</p> <p class="ql-block">如今的具茨山,我们那时候叫“风后顶”。是黄帝“获宝鼎,迎日推策,举风后,力牧之地。是黄帝与嫘祖结缘之圣地。是黄帝屯兵服炎帝,战胜蚩尤,统一万氏部落,主都有熊的发迹地。是中华文化发祥地。”</p><p class="ql-block">也是艾庐第一次登上真正的山头,鸟瞰世界,激起雄心壮志的源起地。</p><p class="ql-block">想当年,凭着一腔热血,没有带一瓶水,(当然那时候没有瓶装水)没有带一块干粮,(当然,那时候只要有吃的在手,都是瞬间进肚)一口气爬上风后顶。</p><p class="ql-block">只记得,风后顶上,只有一个四根石柱,支起的小庙。沧桑朴实的建筑,据说已有2700多年的历史。只有它居高临下,目睹着几千年来中原大地的变迁。</p><p class="ql-block">有这样一句话,当你爬上山顶,前面的路不管有多远,都是下山。</p><p class="ql-block">五十年前我爬上这个山顶,五十年后,我又爬上这个山顶。</p><p class="ql-block">前边的路,是上山还是下山。有空还是听听王银环那两段优美的豫剧唱腔吧!</p> <p class="ql-block">艾庐走进了八千年前的裴李岗文化发掘区。</p><p class="ql-block">这里有八千年前酿造的酒。可惜不能尝一口。这里有八千年前锻造的石磨。</p><p class="ql-block">记得七四年的冬天,生产队在古城墙不远的地方平整土地,挖出了一个小石磨。生产队长让我套了一辆毛驴车,把石磨送到县城文物站。站上奖励生产队十块钱。还给了我五毛钱的午饭钱。</p><p class="ql-block">这五毛钱,我在东街回民食堂吃了一大碗炖羊肉。那羊肉的香味,在我口中留存了五十年。</p><p class="ql-block">此石磨,彼石磨焉?也许我的手也曾触摸过八千年的历史痕迹!</p> <p class="ql-block">黄帝故里,是每个到新郑的游客必到之地。</p><p class="ql-block">然而,五千年中华文明的肇起源头,大多数人都没见过它的原貌。</p><p class="ql-block">这里原来是新郑县北关小学。一座古老的小庙,和几间破旧的教室。</p><p class="ql-block">艾庐第一次在大庭广众面前作报告,就是在这里。</p><p class="ql-block">那是1976年春天。“反击右倾翻案风”的邪风越刮越紧。</p><p class="ql-block">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几乎所有的共和国的先进分子,(如战斗英雄,劳动模范,知青代表)都成了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勇士。县知青办通知我写一份稿子,作为地区知青先进代表,进行巡回演讲。</p><p class="ql-block">身不由己,只能熬夜翻报纸。抄点文字,结合农民朋友战天斗地的事例,写了几张。</p><p class="ql-block">那天在学校操场上开会。我坐在台上,台下坐着谁?不知道?我说了什么?不知道?只知道把我冻得呲里哈啦,回去发烧好几天。</p> <p class="ql-block">在新郑有一个奇迹。就是近万年的中华文化和现代的西方文化碰撞的结晶——郑州西亚斯学院。</p><p class="ql-block">古老的洧水河畔,千年的古城墙边。有一座西方建筑,西式教育的美丽的校园。</p><p class="ql-block">走进西亚斯,你仿佛走进了英国古老的城堡。又仿佛在丹麦童话王国里漫步。</p><p class="ql-block">记得二十年多年前,西亚斯创办之初。正是女儿考大学之际。我拿着一本厚厚的《招生指南》,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p><p class="ql-block">在《指南》的最后扉页上。有一个西亚斯国际学院。地址,新郑市。</p><p class="ql-block">熟悉的让人心肝发颤的地名。</p><p class="ql-block">都说人在外乡叫“人生地不熟。”而我在外乡,有一个人熟地有熟的地方。</p><p class="ql-block">那里有我最熟悉的土地。有我的万仓大哥。把女儿交给他。真真是天随人愿。</p><p class="ql-block">女儿从这里学成出来,拒绝了我任何的安排。直接飞向了大上海。在那里开辟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p><p class="ql-block">拍了西亚斯的两个简单的路标。也许最简单的就是最能说明问题的!</p> <p class="ql-block">来了两天了,我在寻觅一个重要的地方。我心中知道,这个地方留存的可能性基本为零。</p><p class="ql-block">我又不好说出来。只是和万仓大哥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p><p class="ql-block">整个县城都发展改造的面目全非。它还会有吗?</p><p class="ql-block">定位县城十字街,没有。定位东西南北街,还没有。定位卤肉店,有了!红光卤肉店。还是那个名字,还是我脑子里留存的位置。</p><p class="ql-block">一点二公里。走吧!</p><p class="ql-block">一路上我手舞足蹈,像个得了小红花的孩子。</p><p class="ql-block">卤肉店。这个在当年绝大部分人都很少吃肉的时代。它居然像个胖胖的不倒翁,摇摇晃晃的在县城十字街存在了几十年。</p><p class="ql-block">其中一个绝密的秘密就是它可以出售“高温肉”。</p><p class="ql-block">科普一下什么叫“高温肉”。就是得了猪囊虫病的猪,按防疫规定,必须深埋。</p><p class="ql-block">店里的老汉就想到了一个词“高温肉”。意思是高温杀毒以后的肉。</p><p class="ql-block">可是按照当时的说法,猪囊虫一千度的高温也杀不死,在人体内可以隐藏五十年。一口大铁锅,怎么能达到一千度的高温呢?</p><p class="ql-block">可是,年轻的身体,繁重的劳动是需要营养的。况且,三毛钱一斤的价格,一块钱就可以让我们几个饱餐一顿的效果,是对我们最大的诱惑。</p><p class="ql-block">生命诚可贵,肉香怎可抛。</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只要我们不管谁兜里有两块钱,就要去县城十字街。一块钱的卤肉,一块钱的二锅头。</p><p class="ql-block">一个县城,三条街已经毫无踪影。只有红光卤肉店牵头的一条古街,还向人们诉说着千年古城的兴衰。</p><p class="ql-block">在街的中央,摆下一个小桌,点了一盘卤肉,从兜里掏出饮料瓶装的茅台酒。</p><p class="ql-block">美味和美酒不是在胃中糅合,而是在大脑中碰撞出无数的流星。记录着五十年一闪一闪的轨迹。</p> <p class="ql-block">回,回来啦!步履蹒跚的搜寻走过五十年前的轨迹。</p><p class="ql-block">走,还是要走的!一百公里以外同样古老的古城才是我的家。</p><p class="ql-block">家乡,故乡。谁能给我定位它在哪里?</p><p class="ql-block">叶落归根。根扎在哪里?叶落在何处?</p><p class="ql-block">难道古老的古城旁古老的黄土地上不是我这颗飘零的种子,落下扎根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当年我们高喊着“扎根农村干革命!”的“扎根”,是不是我们的灵魂早就深深地扎在这古老的沃土里呢?</p><p class="ql-block">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会在这里寻觅一方小院。种几棵花草蔬菜。把自己的所有都深藏在这古城墙下,洧水河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