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叫丑妞儿,不是真丑,是小时候摔进泥塘爬出来,阿婆拍着我满头草屑笑:“瞧这丑妞儿,比菜园里的荠菜花还野!”后来这名字就落下了,越叫越顺口,越叫越带劲。</p> <p class="ql-block">太阳刚爬上东边的树梢,我就挎上篮子出了门。手搭凉棚望一望,青椒垂着胖身子,韭菜泛着蓝光,豇豆藤缠着竹架往上攀——活儿不等人,日子也不等人。我眯眼一笑,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凉丝丝的,像谁悄悄塞了颗薄荷糖。</p> <p class="ql-block">篮子是阿公编的,竹丝细密,边沿磨得发亮。我两手轻轻搭在提手上,不急着摘,也不急着走,就站在那儿,让风从袖口钻进来,把绣花上衣上的小红花吹得微微颤。阳光穿过叶隙,在裙摆上跳格子,一格一格,像小时候阿婆教我数的豆子。</p> <p class="ql-block">弯腰那一瞬,白花蕾就在指尖底下轻轻晃。我掐下最饱满的几朵,放进篮子,又顺手理了理旁边歪头的茴香。镰刀没闲着,斜插在腰后,刀柄被体温焐得温热。不为割什么,就图它在那儿,像我身体长出的一截骨头,踏实,有分量。</p> <p class="ql-block">有人问我,天天在土里刨,不嫌灰头土脸?我抖抖袖口的草屑,笑:“脸脏了,洗洗就亮;心荒了,可没水浇。”篮子里新摘的嫩豆角还带着露气,红绣花衣襟上沾了点泥,可那泥是香的——是昨夜蚯蚓翻过的松软,是晨露泡过的青翠,是活生生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远处树影晃动,我站着没动,就那么望着。不是等谁来,也不是盼什么信,只是觉得,这方寸菜园,够我站成一棵会笑的葱——根扎得深,叶扬得高,风一吹,整片绿都跟着晃一晃。</p> <p class="ql-block">手扶篮柄,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额前,不是遮阳,是跟自己打个招呼:“丑妞儿,今儿也挺好。”阳光不烫,风不急,连篱笆缝里钻出来的蒲公英,都慢悠悠地飘,像替我松了口气。</p> <p class="ql-block">阿公阿婆在那边修枝,我不过去搭手,只远远喊一声:“枝条留三寸,明年才肯结!”他们头也不抬,笑应着,剪刀“咔嚓”一声,惊飞一只麻雀。我低头看篮子里刚采的紫苏,叶脉清晰,像写给土地的情书,不用邮戳,风一吹就寄到了。</p> <p class="ql-block">蹲下身,指尖拨开一丛生菜,底下藏着几颗刚冒头的小白菜心,嫩得能掐出水。我轻轻碰了碰,它就晃了晃,像在点头。不说话,也不用说话——这园子听懂我,我也听懂它。</p>
<p class="ql-block">丑妞儿的田园生活,没那么多大道理。就是晨起摘一把,午间歇一歇,傍晚数一数篮子里的光、露、花与泥。脸晒黑了,手变粗了,可心比从前更软,软得能托住一只跌落的蝴蝶,也能盛下整片晃动的绿。</p>
<p class="ql-block">——日子不是挑出来的,是种出来的;人不是美出来的,是活出来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