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顺治“罪己诏”和康熙为其翻案立“神功圣德碑”,这件事绝非简单的父子情深或拨乱反正,而是从否定顺治的“汉化”探索,到康熙最终确立“满汉合一“的正确方针,其实质是清朝初期一场决定国家命运走向的政治路线之争。</p><p class="ql-block">一、顺治的“罪己诏”,临终前的自我反省</p><p class="ql-block"> 顺治十八年(1661),年仅24岁的顺治因天花病逝。临终前发出的遗诏却出人意料,以“渐习汉俗”为核心,给自己罗列了十四条罪狀。涉及面很广,主要包括:</p><p class="ql-block"> *政治路线罪~自认“渐习汉俗”,背离了满族淳朴旧制。</p><p class="ql-block"> *用人政策罪~承认自己疏远满臣,重用“汉官”,甚至让汉官掌管部院印信。</p><p class="ql-block"> *个人品行罪~对母亲孝庄太后未能尽孝,深居宫中,贪图安逸。</p><p class="ql-block"> *个人情感罪~为董鄂妃举办丧事过于铺张,“过于优厚”,超越了礼制。</p><p class="ql-block"> 顺治七年(1650)摄政王多尔袞病逝,顺治帝开始亲政,通过整顿吏治,剝夺大臣权势,重用汉官,推行全面汉化政策。同时实施武举殿试,制订军事条例,确立“以汉治汉”的统治模式,重用汉官洪承畴、陈名夏等一大批汉官。</p><p class="ql-block"> 这一系列政策的实行,引发了孝庄太后和辅政大臣的不满。为此,顺治遗诏的真实性历来有争议,有学者认为确实是顺治帝本人的忏悔,但也有不少史学家(如孟森先生)推测,遗诏很可能被孝庒太后和辅臣修改过,目的是借顺治之口,纠正他生前的“汉化”政策,回归“满洲旧制”。</p><p class="ql-block"> 顺治“罪己诏”一出,清朝进入“四辅臣”时期(康熙登位时虚岁8岁,由四大臣辅政),政策导向急转直下,满洲保守势力全面抬头,在短短三个月内,连续发生矛头指向汉官士绅的“奏销案”“哭庙案”“明史案”等一系列惨案,沉重打击汉官士绅,以达到他们恢复满洲归制,巩固清廷政权的目的。</p><p class="ql-block">附:惨案梗概</p><p class="ql-block"> *奏销案~江南奏销案是“四辅臣”时期一起大规模政治打击事件。清廷以追缴拖欠赋税为名,对苏州、松江等地的官绅进行严厉清算,共有1.3万多人被革除功名或降职。江南是“鱼米之乡”和税赋重地,明末以来,当地官绅豪强憑借权势,长期拖欠赋税,积欠数额巨大。顺治十六年(1659)江南巡抚朱国治,为迎合朝廷,撇清自己催粮不力的责任,采取详细造册上报欠粮者名单。顺治十八年(1661)朝廷下旨,对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及溧阳县的欠粮官绅进行无差别打击,不问欠粮多少、官位高低,总计13517人被革去功名,254名衙役治罪。其中探花叶方霭,仅欠一厘银子(约合铜钱一文)就被革职,“探花不值一文钱”成为当时士林的一大惨剧。著名诗人吴伟业、权臣徐乾学等一大批江南精英均被牽连,除了革除功名,清廷还下令“十年并征”,导致许多家庭破产,此举极大震慑了江南官绅阶层。</p><p class="ql-block"> *哭庙案~是“奏销案”的序幕,此案发生在苏州地区,哭庙原是苏州士子以集体哭诉、递交请愿书、监督地方官场的传统习俗。但这次哭庙碰上清廷严酷打压汉族官绅的不利时机,顺治十八年(1661)顺治驾崩的哀诏刚抵苏州,以金圣叹、倪用宾为首的百余士子,借哭灵之机,手持金圣叹所写《哭庙文》 去孔庙向江苏巡抚朱国治,哭诉吴县县令任维初自盗漕粮三千余石的贪污罪行,吴国治不但不处理任维初,反而把请愿定性为“动摇人心倡乱,惊动先帝之灵”的谋逆大罪,不论首从立即处斩,最后金圣叹等百余士子全部处死于南京三山街。据《辛丑纪闻》載:行刑时“砲声一震,一百二十一人皆斃死法场之土,惟血醒触鼻,身首异处而已。”场面极为惨烈。</p><p class="ql-block"> *明史案~是清初牽连甚广、手段残酷的一桩文字狱。它不仅是一场对私人修史的残酷清算,更是四辅臣时期震慑江南文人、确立清廷权威、巩固清廷政权,刻意制造的惨案。</p><p class="ql-block">明史案缘起盲儿著书,浙江湖州富户庄廷鑨因双目失明,为实现盲儿著书梦,花重金购得了明朝内阁首辅朱国祯未完成的《皇明史概》稿本,聘请吴炎、潘柽章等多名江南名士,对原稿进行增删,最终定稿名为《明史辑略》。因书中多处触犯清廷忌讳,如书中始终尊奉明朝年号、直乎努尔哈赤为“奴酋”、称清军为“建夷”、將降清明將孔有德等称为“叛將”等等。此书由其父庄允城刊印出版,出版后引发了一系列敲诈勒索,其中吴之荣敲诈被拒,状告清廷,酿成大禍。清廷对此案定性为“指斥昭代”(即诽谤本朝)并采取再严厉镇压手段,结果庄廷鑨父子被开棺戳尸,所有为该书作序、校阅、印刷、购买甚至藏有该书的人 ,几乎无一幸免。其中70余人被处斩,18人被施以最残酷的凌迟之刑,庄、朱两家亲属及涉案人员妻儿等数万人流放黑龙江为奴,地方巡抚、知府至学宫,众多初审时受賄包庇庄家官员,被处死或革职流放。</p><p class="ql-block"> 这一真实事件后来被著名小说作家金庸改编写进了武侠小说《鹿鼎记》的开篇。</p><p class="ql-block">二、康熙的翻案,將“罪状”转为功勋</p><p class="ql-block"> 顺治去世七年后,即康熙七年(1668)康熙皇帝为父亲陵寝立了一块《神功圣德碑》,在这篇碑文中,康熙几乎逐条“纠正”了顺治当年的自责罪 并把罪状辩护为“功勋”。主要内容如下:渐习汉俗、更改旧制,是学习先进文化,治理天下必要之举,这正是英明所在;疏远满臣,重用汉官,这是知人善任,唯才是举,只有这样方能安邦定国;未能尽孝,侍奉母后不周,这纯属过谦,事实是至孝,对母后尊教有加,是天下孝道典范;厚待董鄂妃,丧葬逾度,这恰恰说明皇帝至情至性,是重情重义的表现;等等。总之,康熙的碑文將顺治遗诏中自我否定的话都转化成对其方向路线、文治武功、个人品德的最高赞美。这等于从官方层面,为顺治的形象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平反”,全面扭转了公众对顺治的品德和施政理念的评价。</p><p class="ql-block">三、康熙为顺治立“神功圣德碑”传递什么政治信号?</p><p class="ql-block"> 康熙皇帝为顺治帝树立“神功圣德碑”,是传递经过精心设计、意涵丰富、巧妙地服务于清初巩固政权,确立统治合法性的政治信号。</p><p class="ql-block"> 首先,宣告“子承父志”和“继承大统”~这是最直接的信号。立碑者通常是继承皇帝,此举公开表明康熙帝是顺治帝合法、正统的继承人。康熙帝亲自撰写长达1700多字的碑文,历数顺治帝入主中原、安定天下的功绩,宣告自己將遵循父亲制定的治国方略和基本国策,稳定天下,实现政权平稳过渡。</p><p class="ql-block"> 其次,定义“开国之功”,稳定统治根基~顺治帝是清军入关后的第一位皇帝,他六岁登基,实际决策多出自摄政王多尔衮。康熙仍为其定调“神功圣德”,实际上是將顺治帝塑造为清朝入主中原、一统天下的“开国之君”,并强调其定鼎燕京、扫平群雄、统一华夏的不世之功。这为清朝取代明朝、统治中原提供了最核心的合法依据。</p><p class="ql-block">第三、调和满汉,塑造“仁君”形象~康熙帝在碑文中突出顺治帝奉行“仁政”,如爱民如子,免除明未“三响”等奇捐杂税;顺治帝勤于读书,精通历史,尊孔崇儒,亲自祭祀孔子;特别还提及下令保护明朝皇陵,并对殉国的明朝官员予以褒奖等等。这些内容是为了争取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汉族士大夫和民众的好感,证明清朝统治并非“夷狄”入侵者,而是上承天命的“仁君”,是中华文化的保护者和继承人。</p><p class="ql-block">第四、承袭并革新礼制,奠定王朝规则~为帝王陵寝立“神功圣德碑”的做法,直接模仿明朝,特别是明成祖朱棣的长陵。显示清朝是接续明朝的合法政权,而非外来破坏者。康熙帝在模仿的同时还有所创新,“神功圣德碑”用以强调顺治开创之功外,还保留了“神功圣德”之名,后世清朝皇帝的陵寝(从康熙自己的景陵开始)立碑,都称“神功圣德碑”,也恰恰反衬出他赋于其父的历史定位。</p><p class="ql-block">总而言之,顺治帝的“神功圣德碑”是年幼的康熙皇帝为稳定初建的满清帝国而投下的一枚重要棋子。它以庄严的礼制建筑和官方敘事,一举完成宣告正统、定义基业、争取民心、规范制度等多重政治任务,为清初政权的巩固和“康乾盛世”的到来奠定了坚实的基础。</p><p class="ql-block"> (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