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的石头

岷舟

<p class="ql-block">周庆平/文</p> <p class="ql-block">长篇小说连载(八)</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阅读提示: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依,无惧祸福……)</b></p> <p class="ql-block"><b>第四章 祸事降临猝不及防</b></p> <p class="ql-block"><b>(4)</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是一个“四清”学习班,在学习班里,人人都是假想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伍后来告诉我,他和二哥哥刚进学习班的头一天,很是兴奋――封闭学习,平生头一次吔。进去后他们发现,除了他们医院的人外,还有县川剧团、文化馆、书店和各个公社医院的人,都不怎么认识。还好,小伍和二哥哥,还有文化馆的两个小伙分在在一间小屋。大家挤在一起,和中学时下乡劳动的情景差不多,二哥哥好像又回到中学时光,特兴奋。第一天早晨一起床,他便愉快地拿着毛巾牙刷去花园的井边洗漱。早晨的空气真好,二哥哥边走边忍不住高唱:“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其他的几个男娃也和他一样,哼哼唱唱,嘻嘻哈哈的,好不快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头一天开完动员大会,分小组讨论,讨论四清工作的任务和意义,让大家首先了解什么是四清。小伍向来顽皮,是个活宝,喜欢在人多的时候调动大家的笑神经,又喜欢发言打头炮。小组长的开场白刚刚落音,他就笑了,干咳几声说道:“咳……咳……我认为啊,我们这里就有一个现成的四清干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刚好四清工作组的组长禹正发参加这个组的讨论,他是经过组织考察抽调来搞四清运动的县级干部,也算是过了四清关的人了。这个禹组长一听小伍的话,认为小伍要拍他的马屁,看了小伍一眼,心想:“我不认识这小伙呀,他怎么晓得我已经是四清干部了?不过,这娃娃倒是挺机灵的。”殊不知小伍却边盯着二哥哥边扒着手指头说:“依我看啊,曾敏义一是眉清目秀,二是口齿清楚,三是历史清白,四是嗓音清亮,不就是有四清了吗?算是个现成的四清干部了……啊,还有,他又是青头小伙,我看五清都有了。哈哈哈哈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个小组年轻人多,大家正愁干坐着无聊,没想到小伍来这么一个开场白,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二哥哥一边笑一边反嘲道:“你才是四清干部哩!”禹组长一听,火了,立即正色呵斥道:“严肃点,不准开玩笑!你们怎么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这么重大的政治任务,你们当成是儿戏啊!不好好发言,这是个立场问题,你们不要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四清工作的任务是要让每个干部及至每个人都要认真清查自己,一要清政治、二要清经济、三要清思想、四要清作风,看这四个方面有没有问题,过不过得了关……每个人对照这四清,亮丑要敢于‘当众脱裤子’,改正错误要勇于‘忍痛斩尾巴’……”禹组长一席话下来,全场鸦雀无声,小伍再也不敢玩小幽默了,二哥哥也不敢嘻嘻哈哈,早晨也不敢唱歌了。一些原来闻所未闻的新词汇,什么“政治生命”、“立场问题”、“脱裤子”还要当众,“斩尾巴”还要忍痛……乍一听就让人胆寒。果然,后来人人都一关一关的查,一关一关的过,比“脱裤子”、“ 斩尾巴”还要厉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先是自我检查,大家绞尽脑汁,看自己有什么缺点能和四清挂上钩的,就联系在一起作检查,以求过关。虽然人人都拔高缺点,上纲上线,说自己思想觉悟不高,组织纪律性不强,领会党的政策不够深入,进步很慢云云,但工作组一归纳起来,就比四清工作简报上面的先进经验差一大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工作简报上的成果都是些干货:比如,多少人经济不清,退赔了多少钱、多少粮票、多少布票;还有,作风不好,乱搞男女关系的有哪些人;有没有反动组织等等……要是没有这些具体战果,这“四清”岂不是白搞了,上面一追查起来,肯定是过不了关的。因此,根据“四清”工作简报上报道的形势动态,参照一些地方的先进经验,工作组考虑,要抓反动组织不太容易,因为一般职工都和这些沾不上边。经济问题呢,也要看具体干什么工作,要是沾钱沾物的,倒是能清查出点问题来,可许多人的工作都和钱物不挨边,没有贪污的机会,不过要扩大到占小便宜、多吃多占,成果就要大些。至于作风问题嘛,即可理解为男女关系。不是吗,随便在什么地方,只要说这个人有作风问题,就是指这个人乱搞男女关系。这男女关系,只要有男人和女人的地方,就容易发生,就值得清查,这一查下来,成果肯定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工作组定下调调,一般干部自然要清思想、清政治,但重点主要放在清经济和清作风上。凭工作组定的调调,参加学习班的人个都有多吃多占和乱搞男女关系的嫌疑――后者尤其是重点,工作组的任务就是证实这种嫌疑。于是,工作组就从这两方面入手,找每个人谈话,很快,这种谈话就成了诱供和逼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城西公社医院有四男的一女。四个男的里面一个是院长,两个是医生,一个是药剂师,女的是卫校分配去的年轻医士。这个年轻的女医士叫甄佩瑶,19岁,是个团员,人漂亮性情也好,还吃得苦,医院的同事和公社领导以及经她看过病的人都喜欢她,是去年的先进工作者,工作才一年多就被定成党支部发展的对象,医院领导也特别器重她。照例说这样的干部应该是四清干部才对,但工作组不这样认为。他们觉得这个小甄既不是贫下中农出身,又不是工人阶级出身,而是职员出身,像这种灰色出身的人能成为先进,肯定是使用了非常手段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禹组长找小甄谈话。他一看,这个小甄瓜子脸,丹凤眼,粉白绯红的脸上还有一对小酒窝,果然长得勾人。禹组长一打腾禁不住想道:真是一副狐媚相啊,怪不得周围的男人要对她好……于是,禹组长收稳心思正襟危坐,正色道:“你叫甄佩瑶吧。”小甄看着这个领导,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严肃,只好微笑着点点头说:“是啊。”“那……你和单位领导的关系好吗?”禹组长严肃问道。“嗯,好的。”小甄仍然微笑回答。“那……和单位其他同事好不好呢?”禹组长严肃问道。小甄不明白这位组长为什么要这样问,依旧微笑着回答:“好啊。”看小甄永远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禹组长在心里证实了自己的看法:这女人特别善于诱惑人。于是进一步追问道:“你和院长好到什么程度,和其他的人好到什么程度,有啥子见不得人的事情,你一定要老实交代。”小甄这才明白禹组长先前问和大家关系好不好是啥子意思,也才明白禹组长板着个面孔的原因。连忙分辩到:“我说和领导关系好和大家关系好是指的同事关系,你不要想歪了。”禹组长在学习班有绝对的权威,一听这个黄毛丫头说他“想歪了”,禁不住勃然大怒,喝道:“我想歪了还是你做歪了,事实会证明我的看法。你一个参加工作才一年多的人,有啥子不得了的表现,又是先进工作者,又是支部发展的对象,说,除了医院的男的,你和公社的其他干部还有没有男女关系?”小甄一听“男女关系”,又急又羞又火,禁不住愤怒地说:“你这是血口喷人!我清清白白一个人,你凭什么说我有男女关系!”禹组长更火,居高临下地说道:“你说清白就清白了,要广大群众说你清白你才清白,要组织说你清白你才清白,就凭今天你的这个态度,就可以说你对运动是有抵触情绪的,你下去好生想想,等你的态度端正了我才找你谈……我先警告你,你下去不许扩散谈话的内容,更不许相互串联搞攻守同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为了端正小甄的态度,禹组长特地安排了两个积极分子和她住,监视她的言行。一连几天,禹组长都在攻这个“碉堡”,要小甄交代和医院的男医生、和公社男干部的男女关系问题,还说,交代了亮了丑就算放下包袱,就没事了,要是和组织对抗就只能罪加一等。小甄崩溃了,赌气哭着说:“一定要我交代男女关系是吧,我们医院里的男的都和我有男女关系,公社里的男的也和我有男女关系,行了吧!”禹组长一听松了口气――终于打开一个缺口了!于是他放了小甄,把医院的几个男的分别找来谈话,单刀直入地要这几个男的交代和小甄的男女关系,但这几个男的矢口否认。那个药剂师说自己的家就在医院旁边,老婆天天挨着,即便是有这个贼心也没有机会,要不你找我的老婆来问问。其他几个男医生也是赌咒发誓地说自己和小甄没有任何不清白的关系。特别是院长,四十多了,自己的女儿和小甄一般大,所以他义正辞严地对禹组长说:“我是一个党员,说话做事都要讲党性原则,这种关系到一个人名声前途的事情,是不可以随便乱说的!你冤枉我倒没啥,人家小甄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要是坏了名声,以后怎么找对象!”禹组长说:“你是党员,我就不是党员了?少拿党员来当挡箭牌!你现在都还恁么关心她,可见你们的关系真是不一般哪。”院长生气地说:“什么不一般?凡事要讲证据,从来都是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你拿着啥子证据了?还男女关系!青天白日的,你凭什么要诬赖人?” 禹组长说:“我诬赖人?人家女方都承认了,你还抵赖个啥!”院长大吃一惊,说:“女方都承认了?不可能,完全没有的事,她能承认些什么?我愿意和她对质!”禹组长冷冷地说:“对质,谁允许你对质了?!想搞攻守同盟是不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禹组长怕院长和小甄搞攻守同盟,叫人把院长弄来隔离审查,几个男医生看院长都这样了,不敢顶嘴,工作组一研究,就算他们默认了。那么这个医院的问题第一阶段算是有所结果了,于是,禹组长趁胜追击,搞河东公社医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河东公社医院也是4男一女,按搞城南公社医院的经验,还是先从女的调查起。可等人把河东公社医院唯一的女职工叫来,禹组长一看, 怔了,天,太小了,才16岁,人也是瘦瘦小小的,乍一看像个中学的小女生。这个小女生是个工作才一年多的中医学徒,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眼眸清亮得像秋天的晴空,没有一丝儿尘埃。而且,禹组长发现,这个小学徒很像他前些年死去的小妹。只是他的小妹是长辫子,这个小学徒一头三十年代的女学生短发,要洋气一些。他有点犹豫了,对这样一个差不多还没有长醒的小女生,追问男女关系是不是太下作了。但这种犹豫在他的脑海里只停留了几秒,就被他的原则性和责任心打退了:按任务部署,不是人人都要过关吗,人家做出了成绩的地方不都是这样的吗!想到这些,禹组长抖擞精神,开始发问:“你在医院做些啥呢?”“我天天早晨6点起来,先帮大家把洗脸水烧好,接着就烧开水,把所有的水瓶灌满后就煮针头,边煮边打扫卫生。等师傅和老医生们都来上班了,我就搓棉签啊切中药啊反正看见啥子就做啥子。”小学徒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对大眼睛依然忽闪忽闪的,眼眸非常清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你们医院的人……那些男的对你好吗?”禹组长的发问终于步入正轨。“好,个个都好,只要我有不懂的,他们个个都教我。”小学徒说得非常认真。“他们和你有没有男女关系呢?”禹组长终于把关键问题提出来了。“啥子啊,男女关系?为啥子要说成是男女关系呢,因为他们是男的我是女的吗?从来没有听别人这样子问过我,师徒关系,同事关系多好,为啥子要说是男女关系嘛!”小学徒显然还没感到这四个字的险恶,仍然那么天真。禹组长感觉到脸微微有点发烧了,但他很快以使命感和正义感镇定了自己,继续发问:“你住医院的宿舍吗?”“肯定嘛,我的家不在那里,不住医院我住哪里啊。”小学徒笑了,她觉得这个问题太多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晚上有人和你睡吗?”绕着弯子,禹组长还是说出了最想问的话。“有啊,天天晚上都有。”小学徒有些羞涩地笑了。禹组长的精神为之一振,想不到啊,人小鬼大,还天天都有人睡。“是哪些人,你把他们通通都说出来。”禹组长的脸色有点严肃了。小学徒看了禹组长一眼,她想,这个领导好啰嗦啊,人家和哪个睡觉都要打听,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刚开始是我师傅的幺女,后来又有我们医院旁边生产队的小女娃儿冬凤。她们两个天天晚上都来我这里睡。现在冬凤考起了县中,就是我和师傅的幺女两个人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哦。”禹组长松了口气也泄了口气――松气是这个像自己小妹一样的小女生还真没有男女关系,泄气是有关男</p><p class="ql-block">女关系的线索少了一条,有点可惜。但他还是必须继续找线索。“你为啥子要人陪你睡觉,是害怕吗?害怕哪个?”</p><p class="ql-block">“是的,我害怕。我们医院原来是庙子,到处黑黢黢的又在风口上,晚黑一吹风‘呜呜呜’的声音好怕人啊。还有……”“还有啥?说!”“我……我怕蛇,有一回我发现我的席子下边有东西在动,掀开一看,下面盘了一条蛇,差点没把我吓死……”小学徒现在说起仍然心有余悸。“你的师妹和冬凤不怕吗?”禹组长边问边在想下面该怎样谈话才有结果。“她们不怕,她们敢打蛇。”小学徒依然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看,人家贫下中农就比你勇敢,这就说明了你应该加强思想改造,树立无产阶级的革命精神……你有没有多吃多占?”禹组长的提问又到了另一个关键问题上。 “嘻嘻……多吃多占……”小学徒笑了。“我们在公社的伙食团吃饭,各人吃个人碗里的饭菜,我到哪点去多吃多占嘛!”</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严肃点!你难道没到贫下中农家吃过饭吗?”“吃过,我跟着老医师们下去巡回医疗的时候就在贫下中农家里吃饭,要不然我们就没有饭吃。”小学徒连忙收起笑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是嘛,这就是多吃多占嘛。”禹组长一脸的正确。“哦,这就是多吃多占啊!但是……但是贫下中农来我这里,我还不是到公社去打饭给他们吃,我花的粮票和钱还更多些……”小学徒显然不同意这就是多吃多占。“你看你看,说你的思想觉悟有问题嘛,贫下中农到你那里吃顿饭你都要计较……看来你连立场都有问题了。”禹组长的脸色有点难看了,小学徒盯了一眼,不敢开腔,乖乖低下头听禹组长训话:“贫下中农来了,你招待他们是应该的,但你去贫下中农家吃饭,就是多吃多占了,这是不行的,晓得不?必须要退赔出来,只要退赔了,就没得事了。”禹组长看这个小学徒吓着了,动了一点恻隐之心,没有刚才那样凶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要退赔好多?”小学徒小心翼翼地问。“你一个月的工资是好多?”“医院每个月发给我4元钱,我吃饭不要钱,但我请别人吃饭就要另外交钱和粮票。”小学徒的回答中又委婉解释了先前多吃多占的问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禹组长想了一下说:“那么……按一年算下来,退赔十元吧。”“十元!我现在只有两元钱。”小学徒差不多要哭了。禹组长有点生气了:“你的钱是咋个用的啊,只有两元!” 小学徒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每个月要拿一元钱给冬凤,她的家里很穷,每个月她连买草纸的钱都没得(注:当时女生来月经用的是草纸即马粪纸)。哦……每个月我还要拿一元钱给师妹,这样子她赶场的时候可以买点喜欢的东西吃……上个月供销社给我们医院一床缎子被面的指标,大家抓阄,我抓到了,本来不想要的,但个个都劝我要,我就花出去了6元钱……这样我存了一年的钱就没得了……被面是新的,我没有用过,用被面来抵可不可以嘛?”禹组长点点头:“唔,那,行嘛。过两天放你一天假,你回医院拿来抵了,就算你放下包袱,第一批过关了。哦,还有,你不要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你看你穿的衣裳是盘花扣的,这就不符合无产阶级艰苦朴素的原则,要改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我不晓得这是资产阶级作风,这是我姐姐穿过的旧衣裳,我回去立马把扣子剪了。”小学徒紧张得有些手脚无措。“这倒不用,以后只要加强思想改造就行了。”禹组长很大度地说。小学徒长长舒了口气,说:“好,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离去的小学徒如释重负的样子,禹组长自己都被自己的宽容和大度感动了,但同时他又生出些许自责,他想,是不是因为这小学徒有些像自己死去的小妹,才让她过关的,要是这样的话,岂不是辜负了上级的信任。于是他派书记员去县中学找冬凤了解情况,如果小学徒刚才的交代不真实,就严加追究。书记员去县中学找到冬凤,了解的情况和小学徒说的一模一样,书记员让冬凤签了字,回来交给禹组长看了,禹组长忐忑的心才稳下来,把小学徒定性为较轻的多吃多占,叫她退赔后就让她过关了。这个医院所有的人因为找不到男女关系,全部定性为多吃多占,个个都交了一定数额的钱和粮票,算是集体过关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处理完小学徒,禹组长又马不停蹄地找川剧团的人谈话,抓川剧团的男女关系。他想,川剧团本来就是个是非之地,男女关系一抓还不是一大把啊,先叫他们背对背地相互揭发,再逐一落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果然,背对背的揭发下来,好几个人有疑似男女关系,其中有一个旦角演员嫌疑最大:差不多个个都说她举止轻浮,爱说流话还特爱和男的打堆,肯定在男女问题上不清白。于是禹组长就找这个旦角演员谈话,要她交代男女关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个旦角演员人称“尤三姐”,盖因她演过的角色中,演得最好的就是“尤三姐”,而且她又最喜欢别人叫她“尤三姐”。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尤三姐”起先不承认自己和谁有男女关系,还左说左对,右说右对的。禹组长说:“好多人都说你和你们团的几个人有男女关系,你要老实交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尤三姐”反诘道:“你要我老实交代吗还是不老实交代?”禹组长不容置疑地回答:“当然是老实交代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尤三姐”拖长声音操着川戏的道白腔调说:“老实交代么~那就是~没~得。”禹组长很生气,厉声说:“要你交代问题你还在这儿做神弄鬼的,可见你就不是个老实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尤三姐”也不示弱,马下脸说道:“我老实回答问题你反而说我不老实,难道要我昧良心承认有男女关系才算老实。那我问你,你在哪点看见我和哪个人在乱搞男女关系了,你把证据拿出来我就承认。”禹组长居高临下地说:“要是没有人检举你,我还懒得在这儿和你费口舌。好多人都反映你轻浮……爱往男人堆里钻……你还要我给你拿证据!……这不动烟火的事情,做了好多你自己最清楚,还不赶紧老实交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尤三姐”瞟了禹组长一眼,咬着牙说“好,我老实交代,你找人来记录清楚。”禹组长没想到“尤三姐”这么快就愿意交代了,忙叫书记员来记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尤三姐”等到书记员来了,清了清嗓子,说“有人说我轻浮,爱说流话?我们是嘴流心不流,不像有些人,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着,她瞟了禹组长一眼。禹组长很窝火,但控制着没有发作,只是催促“尤三姐”赶快交代问题,废话少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我不说废话,现在就交代。我们剧团有二十多个男的,我和他们个个都有男女关系,名字嘛,你们自己去核对,我就懒得啰嗦了。还有,戏院儿隔壁小学的所有男老师,大家天天碰到都在打招呼,也都有男女关系……还有,戏院儿门口摆摊卖烟的、卖盐花生米的,旁边开茶馆的和那些吃茶的……凡是和我打招呼的,也都有男女关系。怎么样,有好几十个百把个了吧……哦,还有一个和我乱搞男女关系的——书记员同志你要记清楚呵……”看书记员拿着笔,很专注的样子,“尤三姐”一字一顿地说:“就是禹~正~发……”书记员一听是禹组长的名字,写字的手僵住了,禹组长一听自己的名字,从椅子上跳起来呵斥道:“你不要血口喷人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尤三姐”也不示弱,也跳起来指着禹组长大声吼:“我怎么就血口喷人了?你明明晓得我们这些唱戏的轻浮,明明晓得但凡是个男人我就要和人乱搞,还把我一个人喊在这里谈了半天的话,你这不是成心的吗?你就是摸我了,强迫我干了那事了……你不是说过,这不动烟火的事情,花得了多久啊!……”禹组长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搧这个女人两耳光,但他没有,他晓得自己遇上一个厉害的角色了,弄得不好会惹一身的骚,只好悻悻地结束了和“尤三姐”谈话,而且再也不敢找她的麻烦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运动的进度受到影响,禹组长很是恼火,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人跑来报告,小甄出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来,小甄谈了话回去后,如万箭钻心。小甄的父母死得早,她在伯伯家长大,从小就懂得努力,在学校是个人人称赞的好学生,在家里也很勤快,很讨左邻右舍的喜欢。参加工作后,她自愿离开条件好的县医院而去条件最差的农村基层医院工作,一心想做一个好医生。这次高高兴兴来参加学习,不料却受此侮辱。在此之前,她听到的“男女关系”的主角,都是很丑恶离她很遥远的,但现在,这几个肮脏的字眼却如影随形地粘着自己,并且这种诬陷侮辱还来自上面,还容不得辩解。她彻底崩溃了,内心的世界完全坍塌。她整夜整夜地合不上眼,她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她很想找个人说说,但同宿舍的那两个人明摆着是来监视她的,从她们看她的眼神就晓得。她们专注她的一举一动,但却和她保持距离,好像她的身上有传染病菌似的。她很想跑出去,找个人诉诉苦,但是,这样难于启齿的话,不是自己的家里人,是说不出口的。再说,伯伯家在外地,说不定还没有跑拢家,就被抓回来了。所以,她不想活了,她要以死抗争。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要寻短见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想了两天,她终于找到一个出去的理由。她向小组长请假,说自己胃痛得厉害,已经两天吃不下东西了,她要去县医院看病。小组长报告了禹组长,并告诉禹组长小甄的确两天没吃啥东西了。禹组长考虑到小甄已经交代了问题,可以松一松,就叫小组长跟着她去医院看病。小组长是个男的,不好意思跟得太紧,见小甄进了医院的大门,就在外边等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县医院的四清运动安排在下一批开展,所以医院的业务还是照常进行,医生护士都各忙各的。小甄进去,并没有去看病,径直就去药房里找她一个要好的同学小许,说好久没见了去看看她。小许见到小甄,自然高兴,一边拿药一边抽空和她聊天,小甄也很麻利地帮小许递药瓶,见小许全无防备,小甄偷偷拿了两瓶安眠药放在兜里。晚上,趁那两个人睡了,小甄把两个瓶子里的两百片安眠药都吃了,然后把衣服理得整整齐齐的,进被窝里躺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早晨,那两个人见她没起来,想到昨天她才看过病,肯定不舒服,就没有叫她,中午见她还没动静,一看,人已经没气了。工作组立马嘱咐所有晓得这一情况的人,不准议论,不准外传,否则,以违反组织原则论处。因为小甄的家在外地,并且父母已经不在了,工作组就叫学校的清洁工用草席把小甄的尸体裹了,喊人用板车拉到城西的荒坡上埋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5)</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自从小甄出事后,工作组立即加强防范措施,在学习班配备了一名医生,两名护士,不管谁病了,只能在学习班看病打针,通通不准请假外出。还在井边装了探照灯,以防有人跳井自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为了增强工作组的力量,上面又增派了一名副组长协助工作。同时,为了加快工作进度,争取速战速决,就改变人人背靠背揭发,个个谈话过关的做法。每个单位先找几个根子正的积极分子,让他们通过检查自身的问题提高觉悟,这就叫“洗澡上岸,先行过关,轻装上阵,协同作战。”等他们过关了,再由他们揭露单位的其他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搞联合医院的时候,工作组先考察了季炳成和团支部书记,工作组对他们两个人的基本情况比较满意。特别是季炳成,贫下中农出身,本身又是党员,从部队转业到地方才两年多,在医院干的是门诊算账的工作,不沾钱不沾物的,实在是值得依靠的对象。于是禹组长找他谈话,让他自查有无四不清的行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季炳成倒是爽快,说自己有多吃多占的问题。他说他在医院的职工小食堂吃饭,星期六回乡下家中呆一天,星期天返回医院时要是晚了,食堂的师傅下班了,他就在食堂自己下面或者炒饭吃,有时候记住补交了粮票和钱,有时候有意无意的就忘了交钱和粮票,犯了多吃多占的错误,所以算是经济不清。前前后后算起来,他退赔了五斤粮票七元钱。团支部书记见季炳成这样有觉悟,也不甘示弱,也主动承认了自己也有一样的多吃多占错误,也退赔了五斤粮票七元钱,这样一来,他们就在政治、经济、思想、作风上都清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工作组对他们的表现很是满意,让他们成为首批过关的积极分子,作为工作组的依靠对象,向工作组提供其他人员的基本情况,和工作组一道把其他的人一个一个扒堆堆,看哪个人属于哪一类问题,好各个解决。扒到宋秋容的时候,季炳成说:“这个女人出身倒是好,又是军官家属,只是个人不太要求进步并且……并且还有些轻浮……哦,是不检点……”“不检点?有啥子表现?”禹组长立即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心。“就是……就是……说话喳喳呼呼的,还总是喜欢去和人家嫩小伙打堆,也不怕影响不好。”季炳成吞吞吐吐地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禹组长追问:“和哪个嫩小伙打堆?”“就是……就是我们医院的……的曾敏义……老是喊人家帮她做事情……”季炳成想到曾敏义的好,觉得自己说失了口,有点结巴。“做些啥子事情?”禹组长继续追问。“喊人家帮她搬家啊、担水啊、有一回居然喊人家帮她去河边淘洗被子!”说到这些,季炳成又想到宋秋容对自己的冷落和嘲讽,禁不住有些忿忿不平。“哦,还淘洗被子!这个曾敏义平时表现怎么样?”禹组长的表情开始有点严肃了。“大家对他……对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对宋秋容要差些。”季炳成尽量想把问题引回宋秋容的身上。禹组长没有理会他,问团支书说:“你看曾敏义这个人怎么样?”团支书回答说:“还可以。他最近写过入团申请书……这回抽去搞血防,拿回来的评语还是蛮好的。”“你们啊,看事情不要只看表面,要看问题的实质。军婚是要受保护的,不要有人破坏了军婚我们都不晓得。哪个宋秋容的男人是多大个官?”禹组长进一步追问。“才是个幺排长!……人家……人家曾敏义的老爹曾亭暮是县里的名中医。”季炳成的汗都出来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小报告得到一个事与愿违的结果,所以,他想尽力挽回,就把曾亭暮搬了出来。副组长雷金山想起来了,曾亭暮就是没有让他优先看病的那个中医,才开了两角几分钱的药居然让他排队候诊了好一会儿,他现在想起来都是气,于是半天没有讲话的他忍不住说:“曾亭暮,名中医?我看啊……除了玩玩名士派头也不是啥子好鸟。我看见他给女的看病要把半天的脉,还喊人家去他家里头开药,态度好得很,对男病人就未必啰。有其父必有其子,依我看,这两爷崽作风都有问题。”雷金山几句话,就把曾敏义和曾亭暮扒到有作风问题的堆堆里边去了。季炳成和团支部书记相互对视了一眼,不再说话了。雷金山的话,说到禹组长的心头去了。从曾敏义的问题入手,要是落实了,不但在抓男女关系的问题上有成绩,还可以抓出破坏军婚的犯罪分子,这个成绩可就不一般了。于是,禹组长说:“对这个问题要男女有别,女的是军属,要从轻,只要态度好,肯承认可以不追究,还要保密,对男的要重处!”禹组长的语气很重,在他的心里,这个问题已经是板上订钉——真的了,下一步,就是证实的问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禹组长马上找宋秋容谈话。禹组长和颜悦色地对宋秋容说:“我晓得你的出身不错,又是军人家属,因此,工作组对你是信任的,是要保护的,不管平时犯了啥子错误,只要向组织交代了,坦白了,就是好同志,就可以成为依靠的对象。”看很严肃的禹组长这样对自己讲话,宋秋容有些感动,点点头,然后搜肠刮肚地找自己的毛病来检讨,说自己平时工作不细心,又是火爆脾气,和同事吵过架之类。禹组长说,这些都是小缺点,不是啥子问题,要尽量向组织交代问题。宋秋容很困惑,这些都不是问题,那去哪点找问题啊?禹组长见她老是上不了正轨,就直截了当地问:“你和曾敏义是啥子关系?”“啥子关系?!”宋秋容做梦都没有想到禹组长会这样问,非常吃惊。“他……他是我兄弟的朋友。”“仅仅是兄弟的朋友?就没有点别的?一般关系能喊人担水、洗被子?”禹组长的话中有话。一听这话,宋秋容就晓得是谁打了小报告,因此很生气地说:“没有别的,就因为他人好,其他的人,我还不乐意呢!”“为啥乐意,因为他年轻漂亮吗?”禹组长的话中有话,他盯着宋秋容,眼睛里似乎有一种穿透力。宋秋容的脸腾的红了,本来不虚的心开始虚了。“是啊,我为啥喜欢叫曾敏义帮忙?他年轻漂亮……难道……我喜欢他……”想到这些,宋秋容不气壮了,说话也没有了底气:“他……他是……是漂亮,但我没有想……也没有做啥子……“你没有想法?能担保别人就没有想法?你说你没有做,也不能担保别人没有做是不是?”禹组长边说边瞟着宋秋容,见她没有回话,晓得她的底气已经尽了,于是接着说:“你作为军人家属,应该自爱,应该有鲜明的立场,曾敏义他非党非团,出身又不是劳动人民家庭,你和他不是同一类人,因此,你应该站稳你的立场,和他划清界限。不要再说他是你兄弟的朋友了,这样会影响你和你兄弟的前程!希望你明白这一点,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和关心,要听组织的话。你说是不是?”宋秋容很服从地点点头说:“是。”禹组长知道宋秋容再也不会为曾敏义辩护了,只要这边的问题解决,事情就好办多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他马上传曾敏义来谈话,他想一二十岁的小年轻,随便骇一骇就能解决问题,哪晓得曾敏义不但不承认和宋秋容有男女关系,还理直气壮地要求对质。禹组长和他谈话时,他不但敢和禹组长对视,眼睛里竟然还有一股凛然之气,看得禹组长都不舒服了。于是,禹组长把他交给下面的两个人,叫他们无论如何要让曾敏义交代。这两个人得了尚方宝剑,自然就想方设法折磨曾敏义。他们看责骂、恐吓、推搡都起不了作用,就强迫曾敏义跪碎玻璃。等碎玻璃把膝盖头扎伤流血了,又让他跪在现劈开的、口子锋利的柴棒棒的棱角上,让扎伤的膝盖头上,又划出一道道血口子。连续跪了几天,曾敏义伤痕累累的膝盖发炎了,晚上就自己舔吮干净,然后撕了衬衣的下摆来包上,第二天又照样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伍看不下去了,悄悄跑到厨房去要了点盐巴,等晚上没人的时候递给曾敏义,让他洗伤口。曾敏义很感谢小伍,但不敢和他说话,怕连累了他。伤口很痛的时候,曾敏义就轻轻地一遍又一边地唱歌:“夜来静静寂无依,树上惟有乌鸦啼,明枪易躲腾空起,暗箭难防有危机。冷酒热肠须防醉,墙上的铁链夜色寒……”小伍听着,眼睛都酸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那两个打手住进来,监视和继续折磨曾敏义。小伍和另外的那个室友见了,很难过但却不敢有丝毫的表露。两个打手不准一身是伤的曾敏义呻吟更不准他唱歌,曾敏义说:“你们冤枉我,还哼都不准哼啊!”那两个人很恶毒地说:“嫌冤枉你就去跳河,那河上又没有盖盖子,你去跳啊,去跳啊!”曾敏义没有说话,他晓得他们真希望他去自杀,只要人一死,就百口莫辩了,他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所以,曾敏义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他们怎样折磨自己,都要挺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一天,禹组长又找他去谈话,说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要是再不坦白,就交给群众斗争。中午,他一个人在水管边洗碗,小伍端着一个空碗过来假装洗碗,悄悄告诉曾敏义说:“他们在写标语,明天准备斗争你,你要有准备……多穿件把衣裳……”小伍把一只手掌弯过来捏住袖口示意曾敏义,曾敏义明白小伍的意思:被斗争的人一般都要用棕绳子捆了示众,棕绳子很刺皮肤,多穿点衣裳手臂要少受点罪。见有人过来,小伍赶紧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下午,那两个人仍然骂骂咧咧地让曾敏义去跪碎玻璃,要他坦白。曾敏义跪在碎玻璃上,脑子里却在急速地考虑明天的斗争会。从小到大,他看过好多场斗争会,只要被斗争的人一押上会场,这人就是铁定的罪人了。参与开会的人批斗的批斗,喊口号的喊口号,有激烈点的,跳上来就会对被批斗的人一阵拳打脚踢,这种表示积极和义愤的形式会把批斗会推向高潮,被斗者纵有天大的冤枉也说不清了。尤其是这种关于男女关系的话题,大家会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得像抓了奸似的。曾敏义想,绝不能受这样的侮辱,这比死还要难过一百倍。所以,那天我在花园里看见他的时候,他在心里已经想好了对策――不要命的对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晚上,快要睡觉的时候,他告诉那两个人,他要写交代。为首的那个人一听,说“要是你早点有这种态度,我们就不用累这几天了……现在写了也好,写了明天去会上念。”他们甩了一叠纸给他,叫他好好写。曾敏义把纸折得哗哗的,边写边咳咳咔咔的,那两个人嫌吵,又嫌灯开着晃眼睛睡不舒坦,叫曾敏义去那边的教室里写。曾敏义去教室里,写了一封上告信,誊正了连底稿一起揣在裤兜里,又给爹妈和晶晶写了诀别信,也揣在裤兜里。然后关了灯,假装去厕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出教室门,稀疏的雨滴打在脸上,哦,下雨了,他紧张的心情轻松了一些――谁会在下雨的半夜出来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蹑手蹑脚地从厕所边边绕到花园,顺手折了几支月季,就从墙洞那里出来,径直回了家。他轻轻一挑门栓,门就开了。他把花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好让我一早起来就能看见,之后就去了自己屋里。他的抽屉里放得有信封和邮票,他把誊正的上告信装进信封,该往哪里寄呢,他想了一下,自己是卫生系统的,就寄给省卫生厅的领导吧。写好信封后他贴上邮票,然后把上告信的草稿和给爹妈的信藏进验方封面和封底的夹层里,他想让爹妈以后能看见这两封信而那些人又找不到这两封信,就在我的百宝箱里留下“找验方”几个字,他认为这样是最保险的,既不连累任何人,又可以让爹妈找得到信。做完这些,他赶紧去邮局门口,把写给省里领导的信投进邮箱,就去岷江边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快要亮了,雨已经住了。四处静悄悄的,只有蛙叫、虫鸣和哗哗的流水声。现在他彻底放松下来,已经在江边了,即使那些人追过来,他都不会被逮住,他可以从容地往岷江河里一跳,河水会庇护着他,让他在河底找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而现在,他可以坐下来歇一会儿。从昨天到现在,他的头脑心思双手双脚就没有一刻空闲,都在抓紧每分每秒实施奔赴江边解脱的计划。紧张和亢奋使他忘记了一切:疲倦、伤痛乃至害怕……而现在,当自己可以松弛下来的时候,却真切地感觉到了疲倦和伤痛:浑身都好累啊,膝盖好疼啊。这种疲倦和疼痛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活着真好啊,还差几个月,就是自己二十岁的生日了,他知道,晶晶早就在准备给他的生日礼物了,他不晓得晶晶会送什么礼物,但他却晓得这礼物是最珍贵的。想到晶晶,他的心不由得痛了起来。“多么可人的姑娘啊,恁么漂亮,恁么善良,恁么可爱!她看着自己的眼神真让人心醉……这是自己头一次对一个姑娘有如此感觉。可现在,这种幸福和美妙却要远离自己了……哦,还有老爹,妈妈,哥姐,也要远离自己了。还有闻伯伯,闻姆妈,幺妹儿……天快亮了,幺妹儿不晓得看见那几朵花没有,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帮她折花了……她昨天不假思索就说最晓得我是好人……我很干净。小孩子的话最真切,听到这样的话对我是多大的安慰啊……的确,我很干净,我不能让那些人玷污我的人格,败坏我的名声……那两个人醒了没有,可能还没有吧。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我都听见他们在打鼾。真不明白,整人的人为什么可以睡得这样安稳?……哇,天快亮了,他们要是发现我不在,肯定就会追来……哦,打渔的,撑渡船的差不多要出来了,千万不要让他们看见我跳河把我救起来,那样的话,我就更惨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到这些日子自己所受的侮辱和折磨,曾敏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了,他赶紧往自己的衣袋、裤兜里装鹅卵石,尽可能装得满满的,然后顺着河埂走到水深的地方。他太熟悉这里了,晓得这里的水很深水流也很急,是纵身一跳的好地方。他脱下鞋子,解下鞋带,把两只脚绑在一起,他的水性太好了,他害怕自己呛水的那一刻挣扎起来,所以他一定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滚滚的江水之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当人们把他的尸体打捞起来的时候,他的一双脚还绑在一起,只是口袋里的石头已被水冲得只剩下几颗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被捞起时的惨况,是我爸后来告诉我的。几十年过去,一想到这些,对二哥哥投江前痛彻心扉的绝望心情,我仍然感同身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在学习班里的种种情况,曾太医当时哪里晓得,因为他也正在挨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按学习班领导定下来的调调,曾太医也已经划在有男女关系、有经济问题的人中间了。特别是副组长雷金山说他亲眼看见曾太医给女病人看病时久久抓住女病人的手,这自然就成了铁证。 为了搜集更多的证据,副组长雷金山亲自召集医院的群众检举揭发曾太医的问题。有领导反复动员,群众也就揭发出不少的问题:有人说,曾经看见曾太医和百货公司的一个女人坐在一起看戏,说不定他和这个女人有男女关系;又有人说,有个农民给曾太医送过豌豆,证明曾太医多吃多占,有经济问题……这样问题那样问题加起来,曾太医真的就成了很有问题的人了,对这种人,还客气什么呢,那就只有一个字: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雷金山叫人把曾太医传上来,叫他交代男女问题和经济问题。曾太医一听,觉得好笑,说:“我一天到黑坐在诊断室看病,倒看出男女问题和经济问题来了,你们搞错没有啊!”雷金山看曾太医还执迷不悟,就把群众揭发出来的问题说给他听,曾太医听一条解释一条:“和一个女的坐在一起看戏?我去戏院里边看戏,我咋个晓得我的旁边坐的是男是女嘛,要是这也是罪状的话,那你们去找开戏园子的好了……农民给我送豌豆,这是事实,但要看个前因后果。那个农民得了重病,抓药的时候钱不够,我帮他交了药费。后来他提了一两斤豌豆来诊断室感谢我,我收下了。人家诚心诚意从乡下提来,不收下不就打人家的脸吗?但我马上叫我的二娃去买了几斤糕点回赠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雷金山觉得曾太医左说左有理,右说右有理,不禁大怒,说:“这样说来,倒是样样都是你对了!我亲眼看见你给一个女老师看病,抓住人家的手就是好久,还喊人家去家里头看病。你为啥子这样有耐烦心?不图锅巴你何挨灶啊,还不是想占人家的便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一听,一下子想起了上次“得罪”他的事情,知道遇上小人了,于是正色说道:“既然是领导怀疑了,我就更应该把事情说清楚。哪个老师气血虚,脉象很弱,多号一下脉是很正常的,所有的中医看病都要号脉,号脉和抓手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这怎么成了抓住别人的手了?趁号脉去抓别人的手,那种下三烂的手段我们想都想不出来,何况还是在诊断室! 那老师忙着去上课,第二天没有时间来诊断室,我就叫来家里开药,这些都不是啥子事情。我休息的时候,经常有人去我家找我看病,这是四大地邻都晓得的。给病人看病不分上班下班,家里家外,这是我们在联合诊所就定下的规矩。本人在这里行医几十年了,走得端行得正,从来就没有和哪个有不清不楚的毛病!你们可以去找街坊四邻调查嘛。”“调查!连我说你你都要狡辩,还用得着别人去调查!你说你没有这种毛病,哪个鬼才相信!你不要假装清高!”雷金山禁不住吼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见雷青山一点也不听他解释,知道再说也是徒劳,就干脆闭着眼睛不说~话了。雷金山见他这样,愤怒之至,说:“你一个老反革命,格老子耍啥子名士派头啊!”转身出去叫两个手下人来收拾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两个人奉了副组长的命令,哪里肯饶过曾太医,每天不是吼就是骂。什么“老龟孙”“老淫棍”“老流氓”的骂个不停,只是顾忌他的年岁大,不敢动手罢了。曾太医一辈子受人尊敬,哪里受得了这种气。他想,自己快六十岁了,活也活够了,何必忍受这种侮辱啊。但被人看着,又年老体弱的,连速死的能力和机会都寻不到,只好绝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躺在床上,百感交集:饥饿的感觉,晕眩的感觉,都敌不过伤心的感觉。他来来回回的想;“我错了吗?家都不要了去搞联合诊所,虽然算不上有什么功劳,但却不至于有罪呀,何必这样折磨人啊……如果当初不搞联合诊所,现在会不会搞到自己的头上来呢?要是自己还当教师,躲不躲得开这场厄运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昏昏忽忽,他似乎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三十年前代,自己二十多岁,刚刚大学毕业,学的是土木工程,踌躇满志地想搞实业,实现自己实业救国的心愿。但当时民生凋敝,苦于无路兴实业,就回了家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的伯父是本县有名的中医,年龄大了,身边无子,后继无人,巴不得这个侄子能继承自己的医业,但侄子却不愿意,而是去中学当了一名教师,把科学救国的愿望放在下一代的身上。但一次意外的事故,却又让他自己主动改行,当了中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一个星期天,他带着一群年轻的学生去中岩山游玩。一个学生爬到悬崖上去采植物标本,被树桩挂住了,曾亭暮把学生救起来,自己却失足掉下悬崖,摔断了腿。一位叫了空的和尚把他救起来,让他在庙子里面养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了空是一位医术很好的和尚,周围的人有头疼脑热或跌打损伤的,来找到他,他就采山上的中草药帮人医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亭暮在庙里养伤差不多五六十天,行动不便又无事可做,无聊之际就只能看书。庙子里有不少医书,曾亭暮看来看去对中医生出了浓厚的兴趣。了空和尚看他有悟性,也不时点拨他,并鼓励他学医。了空和尚对他说“当医生,悬壶救人就是济世,其实,不管济世还是救人,都是善行,都值得去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了空和尚的话,曾亭暮听起来入耳入心,下山后就辞了教书先生的职务,跟着大伯行医。大伯故去后,他就兢兢业业经营大伯的药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从医这条道路上,曾亭暮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那就是做良医而不做庸医。说实话,在没有入行之前,他对中医是有些偏见的,总觉得中医不够科学,很多东西说不出一、二、三的科学道理来。但看了不少医书,接触了不少前人的经典医案后,他觉得中医不仅科学,而且博大精深,值得自己终身探究。他认为,只晓得一些医理皮毛就给人治病,开些不痛不痒处方的医生是庸医。而知晓医理,又懂得辨证,能准确地认准病情,又恰如其分用药而且还有菩萨心肠的医生,是良医,是真正的悬壶济世者。他认定,做一名良医是自己终身践行的目标。在行医的日子里,他同时也感到个人力量的单薄。许多医生都单打独干,自守门户,相互之间少有交集,更不要说在一起会诊、交流经验了。所以,他很想办一所综合性的医院,医生们在一起可以既可以发挥各自的长处,又可以相互学习,探讨一些疑难病症的治疗,这样更能实现治病救人的初衷。所以,当上面鼓励公私合营的时候,他头一个站出来,联络了一帮医生,成立了联合诊所。现在,联合诊所已经成了联合医院,他和一帮元老从不居功自傲,而是本本分分治病救人,眼看再过两三年就退休了,却落个经济不清,有男女关系的恶名,受人侮骂,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事情,所以,他只好绝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两个人报告雷金山,说曾太医整天只是闭目养神,连饭也不吃了,雷金山觉得真是好笑,说:“做作!敢拿不吃饭来要挟老子,老子看他能熬好久!”直到后来,那两个人来报告说,曾太医已经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水米未进,要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出人命的。雷金山和禹组长商量,叫工作组的医生强行给曾太医推葡萄糖。曾太医让人按住,想挣扎却动弹不得,自觉比猪狗不如。他暗暗看了一下四周,他觉得唯一能寻死的地方是医务室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他准备寻机会去撞死在老槐树旁。可还没有等他寻到机会,工作组另外一个副组长就带着公安局的人来,告诉他曾敏义畏罪自杀了,叫他回家处理。曾太医一听,如晴天霹雳,他挣扎着想起身,但太虚弱,只好由人抬回家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安葬完儿子,曾太医就作好准备,等着那些人来收他回学习班。可等了几天,医院却通知他回医院上班。说上面已经决定,不再让曾太医进学习班交代问题,让他回医院边上班边接受革命群众的监督。原来,医院向上边反映:因为曾太医不上班,每天医院要减少好几十张单子,营业额明显下降。同时,工作组怕曾太医进去后又再绝食,他们拿着也是个麻烦。因此,就没有收他回学习班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若按曾太医以往的脾气,不把自己的问题弄清楚,他是不会去上班的,但现在他必须寻机会帮儿子翻案,就忍气吞声地去上班了。他白天去医院坐诊,晚上回家来就写儿子的上告材料,准备有机会的时候就寄出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得到弟弟自杀的消息后,曾家的大儿和两个女儿都回来过,准备去帮兄弟翻案,但曾太医怕连累他们,严禁他们参与告状,他决心以自己的风烛残年之躯,独自来完成这件事情。后来,曾太医看医院对他的监督松了些,就一连发出去好几封信,可发出的信如石沉大海,不见动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天,一位和他关系不错的副院长悄悄告告诉他,叫他暂时不要写信寄出去了,说他寄出去的信都已经转回县里,县里已经把医院的领导传去训话了,要他们管住曾太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位副院长悄悄告诉曾太医,说目前的形势还不利于给曾敏义翻案,让他忍一忍再说。这位副院长还说,其实医院的人都晓得曾敏义是清白的,这句话多少给了曾太医一些安慰和希望,他相信早晚有一天,儿子的冤屈会得到昭雪。</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6)</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自从二哥哥离世后,晶晶就很少来曾家了。曾先生和曾姆妈看见她,能避开时就赶紧避开,不能避开时点一下头就走了。在心里头,他们是很喜欢晶晶的,但他们希望晶晶尽快把二哥哥忘记,好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因此尽量不去打搅她。但我晓得,晶晶是不会忘记二哥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晶晶,我是无话不谈的,曾先生托我藏了二哥哥的上告信和遗书的事情,我也告诉晶晶了,晶晶叫我把信给她看,我说:“曾先生和曾姆妈叫我不要和你说二哥哥的事情,他们说你应该快点把二哥哥忘记,重新找一个喜欢的人,这样他们会心安一些。”晶晶说:“幺妹儿,你说,我会忘得掉你二哥哥吗?”我摇摇头。晶晶搂着我的头,说:“就是嘛,你是最晓得我的。”我点点头,悄悄回去把二哥哥的信给晶晶拿去。晶晶边看边哭,说一定要给二哥哥翻案,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一听吓坏了,连忙说:“你千万不要去翻案,二哥哥跪碎玻璃的时候,叫我一定不要告诉你,他怕你难过,怕你受牵连。要是你去翻案,万一被抓起来了,二哥哥在阴间都要怪我的。”晶晶连忙安慰我说:“我是诳你的,你放心,我不去翻案就是了。”为了让我放心,她把二哥哥的信件还给我,叫我拿去收好。但我晓得,晶晶是个执拗的人,她一定是不会放弃的。果然,晶晶写了好几封信,讲了曾敏义被冤枉的事情,说她非常了解曾敏义,曾敏义是个十分单纯,同时也是个要求进步的青年,还以她的团籍和人格作担保,恳请上级领导重新调查,还曾敏义的清白。在上告信的落款处,晶晶很坦然地署名:曾敏义的未婚妻:奚晶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些信很快就转回县里,一个管文卫的领导把晶晶叫去谈话。那领导教训晶晶,要她站稳立场,不要随便被人利用,如果再敢写信告状的话,就以破坏四清运动论处。那人越谈越生气,说:“你居然敢拿团籍和人格作担保,简直是目无组织纪律,不像个团员的样子!人家立场坚定的党团员,即便是两口子,一方犯了错误另一方都要坚决离婚,你倒好,婚都没有结就去帮别人翻案。”接着,领导的话锋一转,更严厉地说:“老实交代,你和曾敏义还有没有其他关系,他对你有没有过分的举动,你们之间的交往有没有过界的地方?”晶晶没想到那人会说出这种话来,非常反感,忍不住反诘道:“什么是其他关系?什么是有过界的行为?请不要亵渎我们的感情,亵渎我们的纯洁!”那领导见晶晶竟敢顶撞自己,气坏了,吼道:“你这样执迷不悟,哼,我……我要……要处分你!”晶晶很平静地说:“随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实,早在写信上告的时候,晶晶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已经将自己的安全、生死都置之度外了。她想,敏义都不在了,自己一个人活起还有什么意思。自从敏义去世以后,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睁眼闭眼都是敏义的身影,有时候,看见敏义笑眯眯地向自己走来;有时候,又看见敏义面目全非地躺在沙滩上……所有和敏义有关的事情,点点滴滴,都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地回闪。她害怕自己会疯,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情。要是疯了,她就无法帮敏义翻案;要是疯了,神智不清的,说了什么失体面的话,做了什么失体面的事,那该多丢人啊。所以,她每天都叮嘱自己:不能生病不能疯,自己还有最重要的事情要做。现在,虽然她没有能帮敏义翻成案,但她做了,尽力了,不遗憾了。她心里很清楚,敏义在哪里,她的心就在哪里。她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去追随敏义。自从下定这个决心后,她的心情居然平静了许多,几乎是怀着一种快活的心情,一步一步来完成这件事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星期天,晶晶悄悄来叫我,让我陪她去敏义的坟上。一路上,我很担心,害怕晶晶会在二哥哥的坟上痛哭不已,心里盘算着呆会儿怎样劝晶晶。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晶晶是那样的平静。她叫我和她一起,去山下的河边捡了好些个大的鹅卵石,找了个人背上来,把二哥哥的坟砌了一圈。她说:“你二哥哥喜欢干净,这鹅卵石一砌,即便是刚下了雨,周围也是干干净净的。今天你来陪我把这件事做了,我太高兴了。来,坐下,我们歇歇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晶晶拉着我坐在坟地旁边的松树底下,望着天上的白云,说起了二哥哥。她说有一次她刚去井边担水,二哥哥就去了,要要是别的小伙子这样脚赶脚地跟着她,她早就厌烦了,生气了,可二哥哥一来,她反而高兴,还乖乖地让二哥哥帮她打水,帮她把水担到巷子口。她说,其实她早就喜欢二哥哥了。有一次,她遇见二哥哥,她的妈妈告诉她,这是对门曾太医的幺儿,春节时候是这小伙儿帮她们家捡瓦扫屋的。她只匆匆看了二哥哥一眼,就喜欢上他了。她说:“哇,他的眼睛好大好亮啊,里面没有一点尘埃……他当时穿一件绿豆色的翻领衣裳,好青春好漂亮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还说起他们两个去中岩寺,和二哥哥在那个许愿菩萨的面前发过誓,要菩萨保佑他们两个人永远都不要分开。她半闭着眼睛,好像二哥哥还在她的身旁。她自顾自地说:“我们在菩萨面前说过的,我们翻过年就结婚,我们准备要三个娃娃,两个男娃,一个女娃,男娃像他,女娃像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到这里时,晶晶的声音有一点哽咽,我不晓得该怎样安慰她,只好紧紧抓住她的手,她把我的手放到她的脸颊上来回摩挲,轻轻的,好柔好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从山上回来,晶晶拉着我去了她家,她嘱咐我不要说我们去了二哥哥的坟山上,就说去逛街了。奚姆妈见晶晶和我一路,又是笑眯眯的样子,心就宽下来了。这一久,奚姆妈很少看见晶晶这样开心。今天见她这样,也跟着开心,拉着我的手问这问那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和奚姆妈说了会话,晶晶就拉我去她的屋里。她把我拉到镜子前头,说:“你看,你的发辫都有些散了,来,我帮你梳头。”她把我的辫子打开,用梳子轻轻的梳我的头发,帮我编成两根长辫子,又把长辫子绕成麻花卷,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一对新新的粉色绸子,只见她十指飞翻,一对最漂亮的六股蝴蝶结就结在我的麻花辫上了。这是我最喜欢的蝴蝶结式样,我太高兴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哇,太好看了,太好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晶晶看我高兴,她也笑了,对着镜子搂着我说:“来,让镜子帮我们照张相。”镜子里,我倚着晶晶,觉得好开心好温暖。而晶晶呢,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美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趁着高兴,晶晶把抽屉里的影集拿出来,给我看相片。呀,从小到大,晶晶照了好多相片啊,而且张张都那么漂亮。而我最喜欢的,还是晶晶长大了的几张放大相片,是我熟悉的那个晶晶姐。我一张张翻过去:晶晶穿格子花衣服,长辫子挽成秋千鬏,两个蝴蝶结在两个耳边像要飞起来一样,真像电影明星。另一张,晶晶穿一件小小巧巧的碎花偏襟衣服,一根又黑又粗的独辫子从脑后绕到前胸,比我们县川剧团的演员别致多了……哇,还有二哥哥的相片,放大三寸的,他像电影明星那样半侧着头,眼睛看着远方,炯炯有神,真是英俊之至。哇呀,还有二哥哥和晶晶的合影,也是放大了的,这张相片怎么这么熟悉,这不是我们三个人去瑞草镇照的吗。我怎么不见了呢?我正纳闷儿,晶晶把相片从影集里拿出来,指给我看:“你看,下面的这一点点黑影是你的头顶……幺妹儿,对不住了,我拿底片去相馆里翻的,我叫他们只翻了我和你二哥哥的……我好想和你二哥哥有一张合影啊……就把你裁了,你不要生气啊。”“我才不会哩。这样子最好了……我妈都说我是多余的。”我极力希望消除晶晶的抱歉心理,赶紧回答。晶晶莞尔一笑,说:“我晓得你不会生我的气。”然后,她把这张合影相片和她的一张单人相片及二哥哥那张相片一起,从影集里取下来,放在二哥哥送她那本红岩笔记本里,用一张素净的手帕包好递给我,说:“过两天我要出一趟远门,你帮我把相片和笔记本保管好。我晓得你最会保管东西了……嘴巴又严实,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和你二哥哥都相信你得很。”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哇呀,晶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拿给我保管,我真是受宠若惊了。我像宣誓一样说:“我保证帮你保管好,等你回来就马上帮你拿来。你放心,我不会看你的笔记的……”晶晶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我晓得你不会看,不过……过几天我准你看。”我庄重地点点头,把笔记本紧紧地包在胸前,拿回家藏在我抽屉的最下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晚上,我不断地做梦,一会梦见那两个逼迫二哥哥跪碎玻璃的汉子凶神恶煞地追过来,叫我把晶晶的笔记本和相片交出来。我抱着笔记本跑啊跑啊,跑到回水湾,抖抖索索地爬上桑树,躲在密密的桑树叶子里……一会儿我又梦见我和晶晶捡石头给二哥哥砌坟,砌着砌着,怎么二哥哥也在和我们一起捡鹅卵石,也在砌坟,他依然穿着他最爱穿的补疤军装……一会儿我又梦见和晶晶、二哥哥一起游泳,我的胸前套着几个球心,在水上飘啊飘的,忽然,二哥哥和晶晶都不见了,我身上的球心也不见了,水渐渐淹没了我,我十分害怕,拼命地叫,拼命地抓……忽然,我听见我妈在叫我:“幺女儿,醒醒!幺女儿,醒醒!”我翻身起来,懵懵懂懂地抓起衣服问:“妈,上学要迟到了吗?是不是要迟到了?”我妈抓着我说;“起来,快起来!晶晶自杀了!”“什么?!不可能!不可能!昨天……”我边哭边扣衣服边跟着我妈我爸一起往晶晶家跑,我妈说曾先生和曾姆妈已经先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才跑拢晶晶家门口,就听见奚姆妈的哭嚎声。我们跑到晶晶睡的厢房门口,就看见有血顺着地板流出来,浸到走廊的土里面。我们进去一看,晶晶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像睡着了似的。乌黑的头发像瀑布一样,散落在她的脸庞。她依然还是那么美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左手的腕上有个长长的刀口,上面有血,床前的几桌上有一个刀片……她是割腕自尽的。奚姆妈披头散发地坐在地板上,边哭边捶打自己的胸口,痛不欲生。曾姆妈满脸是泪,不停地用手轻拍着奚姆妈的肩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曾先生刚给晶晶搭过脉,看了眼眸,晶晶已经完全没了气息。曾先生抖动的嘴唇嗫嗫念道:“傻丫头……傻丫头……”我的脚杆一软,跪坐在床前,抓着晶晶的手,这手好凉!昨天,这双手还是那么温暖,那么柔软,那么灵巧,可此刻…… 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流下来,我觉得心口堵得好紧好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妈搂着我,眼泪汨汨地淌了下来。我爸看见桌子上有一封信,忙拿来看了。信是晶晶写的。晶晶在信里写到:“妈妈:请你原谅女儿的不孝。敏义走了,我活起太难过太难过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像在刀尖上过一样,所以,我不想活了,我要去找敏义。我死后,请你把我葬在敏义的坟旁边,我想永远和敏义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见奚姆妈已经伤心成那样,不敢再刺激她,悄悄把信递给曾太医看了。曾太医看过,红着眼拉着我爸出来,我爸激动地说:“这对年轻人,惊天地,泣鬼神啊!”曾先生边流泪边说:“天地鬼神我都无所谓了……只是心疼这女儿。这女儿咋个恁么想不开哇!恁么年轻!……我家……我家对不住人家奚姆妈呀……”我爸强忍着眼泪镇定下来,说:“唉……两家都是受害者……现在不是说对得住对不住的时候,哪个晓得两个年轻人的感情有恁么深啊……唉……事到如今,只能抓紧时间办后事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和曾先生去棺材铺,挑了一付最好的棺材,把晶晶装殓了。但晶晶埋在哪里,还得奚姆妈发话才行。奚姆妈请我爸给他的两个儿子发了电报,叫儿子们回来处理妹妹的后事。两个儿子回来,晓得妹妹是为敏义死的,又难过又气愤。埋怨妹妹太死性子,为了恋人连妈都不顾了,并且又晓得二哥哥是因为运动死的,害怕受牵连,所以坚决不同意把她和二哥哥葬在一起,而是把晶晶埋在河对门的东山上。可怜晶晶和二哥哥,死了都还东西两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埋葬了晶晶,奚家的两个哥哥很快就把奚姆妈接走了。奚姆妈临走的时候对我说:“幺妹儿,我这一走,不晓得啥时候才能回来……我晓得你和晶晶最好了,过年过节的时候,你去看看晶晶吧。”我一个劲地点头。说实话,即便奚姆妈不交代,我也一定会去看晶晶的,她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对我是那样的好,我怎么会忘了她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晕头转向地过了几天,我想起了晶晶的笔记本,便从抽屉里拿了出来。看着晶晶的手帕和笔记本,眼前浮现出晶晶的容颜。我想起那天晶晶的表现和她递笔记本给我时说的话: “不过……过几天我准你看。”晶晶姐,原来你说的“过几天”,就是这个意思啊!我不由得痛恨起自己来,要是我当时聪明一点,说不定我就懂晶晶的意思了,可惜我太笨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翻开笔记本,里面夹得有一封信,拿起来一看,原来是晶晶写给我的:“幺妹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肯定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谢谢你这两年来一直都陪着我,帮我和敏义传递书信,又陪我们一起玩。我没有妹妹,要不是你,就没有人陪我,这样我和敏义接触的机会要少得多,还会招来一些闲言碎语……明天我准备去敏义的坟上,我相信你一定会陪我去的。做完这件事,我就想去找敏义了……我这样做,肯定大家都不理解,但你一定会理解……敏义走后,我每天都在和他说话……我也在和我自己说话……我把这些心里话留给你,你看了后就明白了,或者,你长大了也会明白……要是以后有机会,可以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大家,我们都很干净,我们都不是畏罪自杀……这几张相片,留给你作个纪念,不要忘了我和你二哥哥……”读着晶晶肺腑之言,我的眼泪汨汨地流下来,我不想忍也忍不住,因为这眼泪流自我的心里,它伴着我的心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了好久,我小心按原来的折痕把信折了,珍重地放好,然后翻开晶晶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65年3月5日:……今天我去找宋秋容,我告诉她我要帮敏义翻案,希望她能站出来,帮敏义把事情澄清,她是军人家属,又是当事人,她出来证明是最管用的。但没想到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就是不敢出来作证。她说工作组的人警告过她,叫她要站稳立场,所以她怕……她嘴里一个劲地说对不起敏义,可光说对不起有啥子用嘛!做了昧良心的事连改正的意思都没有!敏义以前对她那么好,她却这样对敏义,就不怕晚上做恶梦?……宋巧云也是,以前口口声声喊敏义是哥,但关键时候不但不帮忙,还来劝我不要惹火烧身,说不划清界限政治前途会受影响……什么是政治前途?无非就是入党入团或做个小官儿,连做人都做不好了,做个官有什么价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65年3月20日:把信寄出去后,我又去县甄别办反映敏义的情况,甄别办的人推口说,敏义的事情不好办,因为没有形成文字的东西,可以说并没有定罪,就不需要甄别。我说既然没有定罪,为什么要通知家属是畏罪自杀?他们又说自杀本身就是一种罪过,是自绝于党和人民的行为,一个人你不愿意为党和人们工作了,那就是走向党和人民反面,是反动行为,当然是有罪的……这些人官腔一套一套的,横竖都是对的,根本就没有一点人味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1965年4月9日:“学校领导说,文教科的领导叫我,我晓得我寄出的信有回应了,止不住心里有一丝幻想:但愿敏义的事有个好的结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殊不知那个领导把我训了一顿,说我没有站稳立场,不像个团员。难道昧着良心做事,就像个团员了?……我了解敏义,晓得他是冤枉的,就应该去帮他澄清事实,如果一个共青团员连起码的诚实都做不到,还奢谈什么理想和追求!我爱敏义,我忠诚于我们的爱情,我觉得这不是反动而是真诚,不管别人怎样看,我自己是这样认为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65年4月16日:“昨晚我又梦见敏义,他笑眯眯地和我说话,我好快乐!只有和敏义在一起,我才快乐。……我不想再活了,我承认我不够坚强,但我不认为自杀就是懦弱的表现,我也不认为昧着良心苟活的人是勇者。敏义选择自杀,我觉得他很勇敢,他敢用生命捍卫自己的尊严,捍卫自己的清白。我也要用我的生命,捍卫我们的爱情。我很喜欢梁山伯和祝英台,但不相信有来生,我也知道我们不会化为成双成对的蝴蝶翩翩飞舞,我只惟愿静静躺在敏义的身边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晶晶的话,我有些明白也有些不明白,但我却很佩服晶晶,从前,我只晓得晶晶好漂亮好温柔,现在才晓得她好勇敢好仗义,她敢在帮二哥哥写的上告信尾落上“曾敏义的未婚妻”,敢追随二哥哥去另外一个世界,如此敢爱敢当,敢作敢为,有几个女娃子能做到!我非常感动,我觉得我也应该像晶晶那样勇敢,我目前的勇敢就是把晶晶的笔记本和二哥哥的信保护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屋前屋后地看了半天,决定把晶晶的笔记本和二哥哥的信放在阁楼上。阁楼上没人住,只放些一年到头都用不着的旧床板、旧竹筐之类的杂物。先前二哥哥在的时候,还不时放些东西上去,现在二哥哥不在了,除了我偶尔上去,就没有人上去了。楼梯口在光线幽暗的巷道里,一架暗黄暗黄的木梯子斜靠在楼梯口,就是有人经过都起不了上去的念头,东西放在上边应该是很保险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趁一个星期天,我上去把阁楼打扫得干干净净,又在靠墙的地方撒了些六六粉,让耗子闻着都怕。然后把二哥哥的信从我的相片镜框中取出来,和晶晶的笔记本放在一起,用晶晶的手绢裹好,在手绢上洒了些驱蚊蝇的花露水,再用报纸包在外面,又洒些花露水,我想,这样耗子和虫子都不会去光顾了。然后,我特别“很随意”地把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好的笔记本放在旧床板中间,又用些旧书报掩上。一切都收拾停当后,我下了阁楼,把上楼的木楼子挪到后院的柴房里,这样一来,就是那些家伙想搜查,也不会到阁楼上去了。如此一来,算是万无一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晶晶留给我的相片,我很珍重地夹在我刚买的《毛泽东诗词二十首》里,我想,放在这里应该是最保险的,并且也方便我经常拿出来翻看。这样就可以常常和他们对话,仿佛他们还活在世界上一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节快要到了,李老大和吴老四回来探亲。一天,李三妹来找我,说她的哥哥找我有事,在米巷子候着呢。我跟着李三妹去了,只见李老大提了一个篮子,里面七盘八碟的放着些吃食,吴老四抱着些香烛钱纸,原来,他们叫我带他们去二哥哥的坟上。我说:“你们为啥子不去家里坐?”“祭奠的东西是不能拿进家的……要直接送到坟上……”“我们……我们怕见曾先生……怕见曾姆妈……”李老大和吴老四嗫嗫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啊,曾先生和曾姆妈看见他们,肯定会想起二哥哥,会伤心的。谁能料到,他们两个人离开家才两年多的时间,二哥哥就不明不白地去了阴朝地府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路上,李老大和吴老四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连平时叽叽喳喳的李三妹也没了话,只听得见我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我想,我们这帮人,永远都无法再回到从前的欢乐时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二哥哥的坟上,他们把东西拿出来一一摆在二哥哥的坟前:有卤鸭子、炒菜,炖菜,还有卤兔头。哦,我想起来了,他们离开家的时候,曾和二哥哥相约,等他们回来,要和二哥哥一道去下馆子,吃炒菜、炖菜,还有卤兔头,现如今,他们回来了,有钱进馆子了,可二哥哥却不在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老大和吴老四燃了香烛纸钱,跪在二哥哥的坟前磕了头,李老大哽咽着说:“敏义,我们……我们回来了……你……你做啥子……走得恁么急嘛……害得大家摆龙门阵的机会都没有……你也不问我们在……在外头……过得好不好啊……”吴老四本来话就少,一伤心就更说不出话来,抽抽噎噎地哭着说:“敏义啊……敏义,我昨晚还梦见……梦见我们去……掏鸟窝……”一听见吴老四说这话,李老大再也忍不住了,呜呜地嚎啕大哭起来。从小到大,他和二哥哥是最要好的朋友和兄弟,形影不离,可如今……我也早就忍不住了,呜呜地哭个不停……山上寂静无依,只有我们几个的哭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离开的时候,李老大摘了几片二哥哥坟上的冬青树叶子说:“敏义,你要是想我们了,就给我们托梦……” 吴老四说;“我们那里冷僻是冷僻,只有道班上的几个工友,但大家很团结,没有谁整人,你来耍嘛……”</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