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352636</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陈浩</p><p class="ql-block">图片:源于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世纪七十年代,土默川农村文化生活极度单调。那时候政策管控严格,民间喜闻乐见的二人台、传统晋剧全部禁演,老祖宗传下来的乡土戏曲,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村里不许唱、不许演、不许聊戏文,更没有任何娱乐消遣。全村唯一的文艺演出,就是大队组建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宣传队都是本村社员临时凑起来的,白天下地干活,晚上集中排练。演的永远是固定套路:三句半、对口词、四老汉学毛选,再就是翻来覆去的样板戏。内容千篇一律,形式枯燥刻板,没有花旦青衣,没有生净丑末,没有婉转戏腔,更没有老百姓爱听的家长里短、忠孝仁义的老戏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整整十年光阴,村村户户、田间地头,终日回荡着广播声、口号声,还有各类批判会场的喧嚣。庄稼人日日念语录、呼口号,在紧绷的氛围里劳作度日,日子压抑又枯燥。日常文娱形式单一乏味,人们的精神世界一片荒芜。大伙心底都藏着深切期盼,盼着重闻锣鼓铿锵、再看一场乡土大戏,重拾久违的市井烟火与人间热闹。</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双龙镇原本有一座宏伟壮观的旧戏台,可惜早已被红卫兵拆掉了。直到七十年代末,政策松动,禁锢多年的传统戏曲终于解禁,停滞许久的物资交流会重新在双龙镇开办。镇上特意从山西请来晋剧戏班子,消息一出,轰动了方圆几十里的土默川乡里乡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常年苦熬枯燥日子的庄户人来说,赶会、看大戏,就是当年最隆重的节日。赶会那几天,四乡八里的村民拖家带口往双龙镇涌。土路之上,行人络绎不绝,推车的、步行的、捎着老人、领着娃娃的,人人脸上带着稀罕的喜色。戏场设在双龙西城门外的公社机耕队大院,偌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人多到极致,走到狭窄路段,身子完全不由自己,被前后左右的人挤得双脚离地、悬空漂浮,硬生生被人流推着往前涌十几米,想站定、想转身都根本做不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年赶会的热闹,还有一件事让人记一辈子。戏场南侧、旧戏台旁的老井,就在如今二俊生门市与我家门市之间。盛夏赶会天热人燥,所有人都围着井口喝水。没有自来水,没有矿泉水,人人手里提溜着井边的柳条水斗子,轮番吊水喝。一场交流会下来,来来往往喝水的人不计其数,活生生把一口蓄水充足的老井彻底打干。如今想来,依旧震撼,足见当年看戏赶会的人流有多壮观。</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看大戏规矩极严,带着浓厚的时代烙印。机耕队大院四周全部拉起高高的围挡,有半大小子扒开围档缝隙,想往里钻,头一伸进缝隙,便让执勤的民兵当头敲一棍。看戏每人票价两角钱。门口专门有人售票、有人把守,所有执勤人员一律佩戴红䄂章,分工明确、纪律森严。为了杜绝混乱,戏场正中间横穿一根粗铁丝,硬生生把偌大的戏场一分为二,男左女右、泾渭分明,绝不允许男女混坐、随意乱站。哪怕是夫妻、母子,也不能越线半步,谁乱挤乱站,立马被执勤人员呵斥驱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多杂乱,戏场秩序全靠专人硬性维持,这就有了当年最威风、最让人敬畏的打台子的。村里选打台子的人,从来不挑老实和善的,专挑村里无牵无挂、敢下手、不怕得罪人的一竿人(光棍汉子)。这些人做事损、心肠硬、不留情面,镇得住场子、压得住人群。当年戏场上最出名、常执勤的就是胡丑、明忠子二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俩经常守在戏场四周,胳膊戴着红袖章,手里不离两样家伙:粗麻绳、硬树棍,气场十足、威风凛凛。场内观众依次而坐,靠前的人自带土坯、砖头、小板凳,稳稳坐着看戏;后排和外围的人只能全程站立。一旦有人站得太高遮挡视线、有人随意往前拥挤、有人站不稳乱晃捣乱秩序,胡丑和明忠子绝不啰嗦,抬手就是一棍打、挥绳就是一顿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棍一绳下去,喧闹的人群瞬间噤声,拥挤的人流立马后退。被打的、被抽的,没有一个人敢顶嘴、敢争执、敢发怒。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执勤纪律,是时代规矩,顶撞就是找麻烦、挨收拾。那种说一不二、震慑全场的威严,是现在年轻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时代威风。</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家里条件清贫,两角钱的戏票,对普通农家孩子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们这群半大小子,心心念念想看大戏,却掏不出买票钱,只能守在围挡外头,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干等,人人心里都盼着戏场那句最动听的口令——“解放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场大戏唱到大半场,院内彻底挤满,再也无人买票入场的时候,管事的干部就会站在高处,高声大喊一声:“解放了!”话音落下,门口把守、围挡看守的人员全部撤岗。外头蹲守半天的大人小孩,瞬间一拥而入、蜂拥进场,免费看后半程大戏。这一声“解放了”,是我们童年最温暖、最期盼的惊喜,是贫瘠岁月里最珍贵的快乐。</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童年印象最深、最惊险的一次看戏经历,也发生在那些年。那次我特意从家里搬了小板凳,早早挤进戏场,找了个不挤的位置坐下。那年代唱戏没有字幕,晋剧又是山西方言唱腔,文辞深奥、腔调古老。我年纪小,完全听不懂台上的唱词和人物对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虽然听不明白戏文,但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戏台上花花绿绿的行头戏服、五彩脸谱、翎子蟒袍,生、旦、净、丑妆容各异,锣鼓铿锵、身段灵动,满眼都是新鲜、满心都是好奇。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单纯看装扮、看动作、看热闹,依旧看得入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谁料散戏那一刻,危险瞬间来临。台上锣鼓一停,全场观众猛地起身,人群轰然涌动,潮水一般往外挤。我年纪小、力气小,还没来得及弯腰提起自己的小板凳,就被汹涌的人流直接冲散、推出去好几米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一心惦记自家板凳,不顾人流拥挤,急忙低头弯腰,在人腿缝里摸捞凳子。人流越来越急,众人脚步杂乱,我整个人弓着身子、埋在人群脚下,随时会被推倒、踩踏。就在我快要被人流冲倒、陷入险境的时候,村里的霍大板腾(人名)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死死把我从人堆里拽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大声呵斥我:“别找了!再找凳子,你就让人踩脚底下了,命要紧!”我被他拽到安全地带,惊魂未定,看着密密麻麻往外涌动的人群,再也不敢往前凑。只能站在远处,眼睁睁看着小板凳被人群卷来卷去,根本没法靠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直等到场内人群走得稀稀拉拉、场子空了大半,才有一个陌生汉子看见场地中间的小板凳,随手一脚踢起,举过头顶大声喊话:“这是谁的小板凳?!”多亏大板腾哥在场,应声认领,帮我把凳子要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长大以后每每回想这件事,依旧后背发凉。倘若当时没有大板腾哥及时伸手拽我,我执意弯腰摸捞板凳,定然会被人群挤倒、踩踏,后果不堪设想。那一场看戏的惊险,是我童年最深刻、最难忘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如今乡村娱乐丰富多彩,再也不用挤着抢戏看,再也不见红袖章维持秩序的场面,也再听不到那句让人满心期待的“解放了”。旧戏台早已不复存在,当年人山人海的热闹、打台子的威严、老井被喝干的盛况,还有童年看戏的惊险与欢喜,都沉淀成土默川一代人独一无二、再也回不去的珍贵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