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有女足矣

芥子弥俗

女儿是2001年出生的，见到女儿的那一刻，我是无比欢喜的，更是万分庆幸的，仿佛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还好不是儿子！

我在家中排行最小，上面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大姐未嫁没有子女，两个哥哥和二姐家里都是女孩儿，所以到了我这儿，父亲母亲尤其盼望着能够生个男孩儿。爱人怀孕期间，母亲不止一次地偷偷端详她走路的姿态，确定地对我说：“看样子应该是个儿子！”可是，父亲母亲并不知道，我是从心底里不想要儿子的。

祖祖辈辈都说养儿防老，在农村更是指望着让儿子来顶门立户、养老送终。可是，养了儿子，就真的能够防老吗？

爷爷奶奶有五个儿子、四个女儿，在我的印象中，叔伯之间总是纷争不断，反倒是几个姑姑各过各的、相安无事，也许就是因为“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再无多少利益纠缠了吧。爷爷奶奶的晚年是由几个儿子轮流赡养的，每次离开我家的时候，都是父亲用一辆小小的手推车载着奶奶在前面走，我扶着爷爷在后面跟。有一次，我问父亲可不可以让爷爷奶奶一直在家中住，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以后会懂的。”

我在结婚之前曾经向爱人提出一个要求：在对待父亲母亲的事情上不要跟哥哥嫂子们攀比计较，就当做我是家中独子，尽到自己的本分和责任就好。爱人当时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也许她只是单纯地认为是我心善孝顺，却未必清楚我提出这个要求背后的深意。

父亲母亲的年岁越来越大，身体更是一年不如一年，却始终固执地守着自己的宅院，我和爱人多次想接他们到市里来住，都被拒绝了。我能够理解父亲母亲的心思，生活上的不习惯只是一个托词，父亲母亲实际上是担心给我和爱人增加负担影响工作，更是担心哥哥嫂子们在村子里难堪。可是，父亲母亲终究衰老到连洗衣做饭都成为难事了，尽管二姐和哥哥嫂子们也常有探望，却也各有各的事情，无法陪伴左右。最终，还是远在外省的大姐回到了父亲母亲身边，独自一人尽心照料。而我这个所谓的孝顺儿子，只不过是偶尔回去搭把手，买些吃的用的，再就是放下些钱。

我有很多时候都在想，人老了是需要陪伴的，包括自己在内所有人口中距离的远与近、事情的多与少都只是些台面上的借口而已，大姐是没有其他拖累，但也决不是就应该由她贴身照看父亲母亲的理由，大姐也是需要有自己的生活的，大姐是在尽她自己的一份孝心，更是在替我、替两个哥哥承担着那份义务。念及于此，我每个月都会给大姐转些钱，想着尽可能的让她在经济上宽裕些，同时也为自己在心中寻求些许的慰藉。

还记得在2016年二胎政策刚刚全面放开的时候，父亲母亲试探着问我是不是可以考虑再生个儿子，我问他们：“生儿子真有那么重要吗？”父亲母亲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就此不再提起。

去年父亲走的时候有母亲有大姐有我在身边，今年母亲走的时候却只有大姐一人在。当悲痛逐渐平息，感悟却愈加深刻，原来祖祖辈辈口口相传的养儿防老，防的是老无所依，防的是痛无所诉，防的是唤无所应的凄凉与孤独。养儿防老，本质上是一种血脉与道德的捆绑，是一种精神与信念的托付，更是一种历史与现实的无奈。

作为儿子，对于父亲母亲，我是心中有愧的。作为父亲，对于自己的女儿，我是心满意足的。至于有没有儿子、由谁来养老送终的话题，就让它随着父亲母亲的离去而彻底消散了吧。人不是包袱，任何时候，有尊严的活着才是活着！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诗经·小雅

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李白

绿槐阴最厚，零落今存荚。——苏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