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十一）：世界遗产二条城、天龙寺

Lucy Qian

2026年4月3日，我俩来到“元离宫二条城”，作为德川家康在京都的寓所，它曾象征武家政权对天皇的控制，也见证了幕府时代的结束。它是日本桃山时代建筑与庭园艺术的巅峰之作，1994年被列入UNESCO 世界文化遗产。

京都前10个美篇里我介绍了“佛教京都”和“神社京都”，这篇介绍的二条城展示的则是“将军京都”。二条城由江户幕府开国将军德川家康于1603年下令建造，它在幕府历史上扮演了极为特殊的“起止点”角色：作为幕府的起点，德川家康在此庆祝了他被册封为“征夷大将军”；作为幕府的终点：1867年，第15代将军德川庆喜在二之丸御殿举行了“大政奉还”的仪式，将政权归还给明治天皇，结束了德川家族长达260多年的幕府统治，从此开启了后来的明治维新时代。

唐门作为二之丸御殿的正门，在历史上承载着彰显德川幕府至高无上权力的政治意图。它是这座世界文化遗产中最吸睛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其雕梁画栋的细节，展现了桃山时代艺术的巅峰：建筑的金具、金属构件、以及核心装饰表面大面积贴有极高纯度的金箔，在阳光照射下金碧辉煌，与黑漆、红木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

在江户时代，这里完全是幕府权威的象征。但到了1867年“大政奉还”后，二条城一度收归朝廷管辖，改称为“二条离宫”。当时，朝廷为了彰显主权，城内许多德川的家徽“三叶葵纹”被凿掉，用皇室的“菊纹”（十六瓣八重表菊纹）覆盖。但在唐门的一些金属夹缝、屋檐背阴处的瓦片（或底部与侧面）上，依然保留着德川家的三叶葵图案。这两种在历史上此消彼长的纹章共同呈现，诉说着权力交替的沧桑。

门额和梁枋上装饰着极其复杂的彩色木雕，且正反两面的图案各不相同。那些瑞兽不仅色彩历久弥新，其层层镂空的“透雕”工艺即便在今天看来也堪称神技。穿过这道门，迎面便是当年德川将军接见各路大名的二之丸御殿。

二之丸御殿是日本桃山时代建筑艺术的巅峰之作，保存完好的日本国宝，也是整个二条城最核心的景观。它由六栋彼此连接的建筑组成，从东南向西北呈阶梯状斜向排列。这种建筑布局在日本传统建筑中被称为“雁行配置”，模仿了大雁排队飞行的优美姿态。这种设计的精妙在于它能确保从每一栋建筑都能获得观赏二之丸庭园的最佳视角，同时保证了各栋建筑的采光与通风。御殿内部总共有33个房间，铺设了超过800块榻榻米。从入口到最深处，房间的等级和私密性逐层递增。

“远侍”是御殿中面积最大的一栋建筑，主要是大名（诸侯）迸入御殿后的等候室，墙上画着猛虎与竹林，用以彰显幕府的威严，给造访者一种心理震慑。因为日本原本没有老虎，画家没见过真虎，只能根据中国画和想象创作。但重点不是生物准确性，而是其威严的象征性。（内部不许拍照，以下4张图片来自网络。）

大广间是整个御殿最核心、最具有历史意义的殿堂。将军在这里正式接见各大名。“大广间一之间”就是德川庆喜召集重臣、宣布大政奉还的历史舞台，正式结束了延续两百多年的江户时代。这里的壁画大多是雄浑的巨松，象征着德川家族万世长青。

“大广间四之间”相传是将军到京都时收纳武器之处。障壁画的“松鹰图”是二之丸御殿中最为有名的作品，画着融入了桃山时代式样的巨松与勇猛的飞鹰。

二之丸御殿的走廊里是著名的“鹂鸣地板”，即走动时会发出类似夜莺啼叫的声响，用于防范刺客。很多人以为是后来磨损造成的，其实是刻意设计，再加上心理层面的震慑：因为人在安静的环境里，脚下不断发出声音，会变得格外谨慎。没有人能偷偷移动，那种感觉像整座建筑在听你走路。

二之丸庭园紧邻二之丸御殿，是一座极具代表性的桃山时代“池泉回游式”庭园。庭园最初由德川家康时期建造，后在1626年迎来了后水尾天皇的行幸。为了迎接天皇，著名造园大师小堀远州对其进行了大规模的改建。

庭园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水池，池中设有三个岛屿：中央是蓬莱仙岛，左右两侧分别为鹤岛与龟岛，寓意长寿与吉祥。该庭园的设计不仅供人沿池漫步欣赏，更精妙的是，从二之丸御殿的“大广间”（将军会见大名的主殿）内向外眺望，庭园的石组、水景与远景会构成一幅绝佳的借景山水画。园内大量使用了力量感十足的巨石进行点缀，彰显了德川幕府初期的威严与雄厚财力。

二条城的“本丸御殿”是一座极具传奇色彩的建筑。1626年，三代将军德川家光为了迎接后水尾天皇行幸，对本丸进行了大规模扩建。然而，1788年京都发生“天明大火”，原本的本丸御殿在这场浩劫中被彻底烧毁。此后本丸区域曾长期荒废。直到明治时代（1893年），明治天皇下令将京都御所内的旧桂宫邸（皇族居所）整体搬迁至二条城本丸内，这才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本丸御殿。

与名声在外、富丽堂皇的“二之丸御殿”相比，本丸御殿显得更加典雅内敛。它刚刚经历了10年的重大修复后重新对外开放，我们有幸进入参观，但也不许拍照，参观完后感觉里面的布置与“二之丸御殿”很相似。

本丸庭园位于二条城内第二道护城河内部的“本丸”区域。1893年，明治天皇将京都御所内的“旧桂宫御殿”移筑至此，随后在1896年，又在本丸御殿南侧建造了现存的本丸庭园。与传统的桃山时代石组庭园不同，本丸庭园是一座受到西方思潮影响的明治时代风格草坪庭园。相比二之丸的严谨与威严，本丸庭园给人一种开阔、自然且舒缓的近代园林美感。

参观完二之丸御殿、本丸御殿，从本丸西门出来，迎面就是二条城的樱园，京都极为著名的赏樱胜地之一。这里有约300株、50个品种的樱花树。它的独特之处不仅在于樱花数量众多，更在于其超长的花期和丰富的品种。

樱园内最主要的品种是里樱、关山樱和普贤象等重瓣晚樱品种。这类樱花花瓣繁密，层层叠叠，极具视觉冲击力。当京都传统的染井吉野樱开始凋谢、零落成樱花雨时，樱园内的重瓣樱才刚刚进入盛放期。

接着我们来到岚山，在古代这里是日本文人墨客与王公贵族的归隐之处。

这里最标志性的象征是横跨在桂川之上的渡月桥，它全长155米，不仅是一座连通两岸的交通要道，更是将人工建筑完美融入自然四季的景观杰作。

渡月桥始建于平安时代初期的承和年间（约公元836年），由弘法大师空海的弟子道昌和尚主持修建。最初它位于现在位置的上游一点。今天的渡月桥是1934年（昭和9年）重建的。

为了承受现代交通和洪水的冲击，桥墩和主结构其实全部采用了坚固的钢筋混凝土。同时，为了不破坏岚山千年以来的古朴风貌，桥面两侧的栏杆全部使用了高档的丝柏木打造。这种“内刚外柔”的设计，让整座桥在保持实用性的同时，与背景的岚山山峦、下方的清澈溪流完美融合。

天龙寺坐落在嵯峨岚山的核心地带，它不仅是临济宗天龙寺派的大本山，高居“京都五山”之首，更在1994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它完美地将王朝贵族的优雅底蕴与禅宗的简朴深邃融合在一起，是京都最具代表性的禅刹之一。

历应二年（1339年），室町幕府的初代将军足利尊氏为了抚慰刚刚驾崩的后醍醐天皇的亡灵，在其往日的吉野离宫旧址上筹建了这座寺宇。寺院邀请了当时深得武士与皇室敬重的禅宗高僧、同时也是造园大师的梦窗疏石（梦窗国师）担任初代住持。当时由于资金匮乏，足利幕府甚至特许恢复了与元朝的贸易，派遣“天龙寺船”前往中国赚取建造费用。

曹源池庭园是天龙寺的灵魂所在，也是日本庭园艺术史上的巅峰之作。它在1994年作为天龙寺的一部分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更是日本第一座被国家指定为“史迹・特别名胜”的庭园。

与天龙寺屡遭火灾、历代重建的木造殿宇不同，曹源池庭园奇迹般地躲过了将近700年的战火与天灾，至今仍几乎完美地保持着室町时代（14世纪）由梦窗疏石设计时的原貌。

“曹源池”这个名字的由来极其风雅，据传在梦窗疏石开山凿池、清理淤泥时，从池底淤泥中捞出了一块古老的泥金金牌，上面镌刻着“曹源一滴”四个大字。在禅宗语境中，“曹源”指的是禅宗六祖惠能大师弘法的曹溪之源。“曹源一滴水”是一句著名的禅语，意为源头的一滴水虽然微小，却孕育了滋养万物的滔滔江河。梦窗疏石以此为池命名，寄托了希望天龙寺成为临济禅法源远流长之地的期许。

曹源池是一座典型的池泉回游式庭园（即可以绕池漫步欣赏的庭园），但它最伟大的艺术成就，在于将枯山水、池泉与大自然达成了完美的统一。梦窗疏石在设计时，打破了庭园围墙的物理限制。他将西侧近处的龟山、远处的岚山以及小仓山巧妙地化为庭园的背景。使原本有限的池景在视觉上无限延伸，仿佛大自然的微缩景观。

从大方丈的榻榻米向外望去，池边的岩石、草木是前景，曹源池水是中景，而绵延的岚山则是远景。人造的庭园与大自然的四季（春樱、夏翠、秋枫、冬雪）无缝融合，使整个空间在视觉上显得无限深远。

在曹源池的前方，铺设了一片大面积的白砂地，并耙出平行的线条。这片留白的白砂与方丈建筑的屋檐平行，带来一种视觉上的极度宁静。而白砂的“静”、池水的“动”、以及对岸青翠松柏与各色红叶的“变”，形成了禅宗美学中虚实、动静的强烈对比。

在曹源池的对岸，有一处由数块巨石堆叠而成的枯山水瀑布石组，被称为“龙门瀑”。它取材于中国民间传说“鲤鱼跳龙门”。金阁寺在表现这个典故时，将“鲤鱼石”放在瀑布的正下方，但曹源池的“鲤鱼石”被放置在瀑布水流的侧面，展现的是一只正在顶着湍急水流、拼尽全力向上游动的鲤鱼。这寓意着禅宗修行者在参禅悟道的过程中，必须逆流而上、不畏艰难、历经磨难方能开悟成佛。

在龙门瀑的前方，横跨着一座由三块完全未经过人工雕琢的天然巨石构成的石桥。这座石桥不仅是日本现存最古老的庭园石桥遗迹，其简朴、粗犷的质感深刻体现了禅宗崇尚自然、摒弃虚饰的“侘寂”美学。许多后世日本庭园的石桥都模仿了这种设计，但天龙寺的这座石桥是日本现存所有池泉庭园中历史最悠久的石桥原物。它不仅是景观的视觉延伸，更是连接“凡俗彼岸”与“开悟龙门”的象征性通道。

天龙寺现存的大方丈建于明治时代（1899年）。天龙寺历史上屡遭火灾，原有的中世纪建筑均已不存。这座大方丈虽然相对年轻，但完美继承了禅宗方丈的传统规制。建筑四周环绕着宽敞的木质回廊，坐在回廊的木地板上，可以毫无遮挡地欣赏由初代主持梦窗疏石设计的曹源池庭园。

多宝殿正是当年后醍醐天皇在嵯峨野度过幼年时光的龟山殿（仙洞御所）的遗址。“资圣”这两字直接取自天龙寺的正式禅寺名称“天龙资圣禅寺”。画面正中央木制神龛内供奉的，正是后醍醐天皇的吉野朝廷装束雕像。两侧及背景的拉门（隔扇）上绘有华丽的金底障壁画，图案包括气势磅礴的惊涛骇浪、怪石以及带有禅宗色彩的唐狮子与牡丹。这种金碧辉煌的风格模仿了平安时代吉野殿的风格，用以衬托皇家御所的庄严与尊贵。

梦窗疏石是日本镰仓时代末期至室町时代初期最杰出的临济宗禅僧。他不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禅宗大师，更是日本政治史上的关键幕后人物，以及日本古典园林艺术（枯山水与池泉回游式庭园）的一代宗师。由于他曾先后获得七位天皇赐予的“国师”号，因此在日本历史上也被尊称为“七朝帝师”。

在宗教和政治成就之外，梦窗疏石对后世影响最深远的，是他将禅宗美学融入庭园设计。他认为，建造庭园本身就是一种禅修（即“作庭即修行”），大自然的山水树石皆是佛法的显现。他留下了数处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庭园杰作：天龙寺曹源池庭园、西芳寺（苔寺）庭园、瑞泉寺庭园。

刻有“洗心”二字的手水钵，这种禅宗“净手、净心”的意境，正是天龙寺建筑与庭园美学的绝佳写照。

“平和观音与爱之泉”是天龙寺非常温馨且富有隐喻的独特景点。传闻这座观音像很久以前是从中国传来的。天龙寺的开山始祖、著名的作庭大师梦窗疏石（梦窗国师）由于其母亲曾梦见观音菩萨而诞下他，因此他一生笃信观音，并将此像作为自己的念持佛（随身供奉的佛像）。梦窗疏石在日本南北朝时期曾极力奔走、调解两朝冲突，为和平做出了巨大贡献，后人因此将这座观音像尊称为“平和观音”。

观音像下方清澈的泉水池被称为“爱之泉”。传说这口泉水是从地下约 80 米深处涌出的灵泉。相传，饮用或触碰这口泉水的人，能够获得“爱与幸福”。我去的时候，粉色花瓣密密麻麻地漂浮在水面上，三只憨态可掬的青蛙雕像（一只大青蛙带着两只小青蛙），正从樱花瓣中探出头来。在日本文化中，这些青蛙被视为这片灵泉和观音菩萨的守护者。

走出开满鲜花的山坡，我们将进入幽静的竹林小径。感谢您的欣赏，下一篇将是竹径与岚山的黄昏，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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