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季同题小说。我们终究还是错过了】。

林林总总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昵称:林林总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12957839</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图片:致谢网络删</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篇:仓颉中学·槐花初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立夏刚过,豫北平原上的槐花便开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开州市仓颉中学的校园里,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一串串洁白的花穗垂挂在绿叶之间,香气浓郁得化不开,顺着五月的风,飘进每一间教室的窗子。那香味甜丝丝的,又带着一点清苦,像极了少年人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牙河从学校后面蜿蜒而过,河水清浅,水草丰茂。传说仓颉造字时,曾在此处洗笔,河水便有了灵气,千百年来滋养着两岸的读书人。老人们常说,喝了月牙河的水,便能写出锦绣文章。韩卿不信这些,但他喜欢坐在河边读书,听着水声,闻着槐花香,那些铅字便有了生命似的,在纸页上跳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九八六年,槐花开得格外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一年,韩卿十三岁,初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仓颉中学是乡里的初中,方圆几十里的孩子都来这里读书。韩卿家在黄河滩区的一个小村子,父母种地,是本本分分的农民,哥哥初中未毕业就回家务了农。他是家里最小的,爹娘拼了命供他读书,也不过是让他多识几个字,将来不至于大字不识被人骗了。考大学?那是城里孩子的事。仓颉中学建校二十年,考上高中的都寥寥无几,更别说大学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被分到了初一(二)班,教室在在学校最后排,窗外正对着那排老槐树。班主任排座位时按成绩和身高综合考量,韩卿成绩平平,被安排在了中间靠后的位置。他个子不矮,但瘦,像一棵缺了水的小白杨,坐在那里,整个人透着一种豫北农村孩子特有的倔强与沉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莫墨,你坐到韩卿旁边,做他的组长,多帮助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班主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韩卿耳朵里。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孩从前排站起来,转过身,轻轻搬起自己的书本,朝他这边走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韩卿第一次认真看莫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不算惊艳的美,但干净。眉眼弯弯的,像月牙河上的一弯新月;皮肤白净,是那种不晒太阳的白;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走路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连带着怀里的书本都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好,我叫莫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嘤嘤的,像春夜里的丝竹声,又像槐花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出什么力道,却偏偏在韩卿心里砸出了一个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他闷声应了一句,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翻旧了的《泰戈尔诗选》上,没敢看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莫墨的家在县城,父亲在县教育局工作,吃国家粮,母亲在乡里开着一家诊所,是远近闻名的妇科医生。她从小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却没有一点骄矜之气。在班上,她几乎不和男生说话,下课了就安静地看书,偶尔和同桌的女同学低声聊几句,声音小得像蚂蚁在走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她是组长,要负责检查韩卿的作业,帮他解答难题。</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的理科一塌糊涂,数学常常不及格,唯独语文还能看,作文尤其写得好,语文老师常在班上念他的作文当范文。但这并不足以拯救他整体惨淡的成绩。莫墨第一次翻看他的作业本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被韩卿捕捉到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羞耻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其实不笨,”莫墨轻声说,“你的语文功底很好,说明你脑子是够用的。数学只要把基础概念弄明白,不会太差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没吭声。他心里想的是,学再好又能怎样呢?哥哥初中没毕业就回家种地了,他就是个农民的儿子,这辈子大概也走不出这片黄土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莫墨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只是很认真地在韩卿的作业本上写下了几道题的解题步骤,字迹娟秀工整,像她这个人一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五月的槐花开到最盛时,整个校园都淹没在甜腻的香气里。下了晚自习,韩卿有时会一个人去月牙河边坐一会儿。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更显得夜是那样静,那样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有时会想起莫墨。想起她低头写字时睫毛微颤的样子,想起她轻声给他讲题时那股若有若无的皂角香,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得心里有一团东西在发芽,像春天的种子,怎么也压不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发现莫墨也喜欢文学。有一次课间,他在看《朦胧诗选》,莫墨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也喜欢北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不是以组长的身份,而是以读者的身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嗯,还有舒婷、顾城,都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莫墨轻声念出这两句诗,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亮,“北岛的诗太冷硬了,我更喜欢顾城,他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有一种天真的倔强在里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仓颉中学,能安安静静把课本念完就不错了,哪有人会讨论诗歌?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优越的家境带来的从容,而是一种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明亮的质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发现莫墨也喜欢文学。有一次课间,他在看《朦胧诗选》,莫墨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也喜欢北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不是以组长的身份,而是以读者的身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嗯,还有舒婷、顾城,都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莫墨轻声念出这两句诗,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亮,“北岛的诗太冷硬了,我更喜欢顾城,他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有一种天真的倔强在里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仓颉中学,能安安静静把课本念完就不错了,哪有人会讨论诗歌?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优越的家境带来的从容,而是一种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明亮的质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那以后,莫墨和韩卿之间便多了一层默契。他们会在语文课上传纸条讨论某篇课文的解读,会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各自看书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会在晚自习结束后站在走廊上说几句话,话题从诗歌到小说,从小说到人生,从人生到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年心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特别是在她的鼓励和辅导下,他的成绩慢慢在提高,他不笨,只是没有被启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韩卿知道,莫墨和其他男生不说话。整个班上,除了她那个要好的女同桌,能和她正常交流的男生,只有他一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或者说,某种不该有的期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开始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她今天在食堂打了什么菜,她今天在语文课上回答问题时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她今天看了他一眼——虽然可能只是不经意的一瞥。这些细枝末节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里,像收藏一颗颗珍珠,在黑夜里拿出来反复摩挲,直到它们发出温柔的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月的最后一个夜晚,月亮圆得不像话,清辉如水,洒满了整个校园。槐花的香气比白天更浓,被夜风裹着,一阵一阵地扑进鼻腔。韩卿在月牙河边坐了很久,手里攥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他反复修改了十几遍的三首诗,和一张小纸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纸条上写着:“莫墨,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如果你也愿意,明天晚自习后,月牙河边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没有署名,但他知道她能认得出他的笔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把信封放在莫墨的课桌抽屉里,用她的语文课本压住。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一夜未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韩卿几乎是在期待和惶恐中度过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观察着莫墨的一举一动,想知道她有没有看到那封信。但她表现得很正常,和往常一样安静地看书、听课,甚至还在课间帮他检查了数学作业。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的心沉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晚自习结束后,他一个人在月牙河边等到了深夜十二点。没有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槐花的香气从浓烈变得稀薄,河水依旧无声地流着,蛙鸣一阵接一阵,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他坐在河岸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个永远够不到的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莫墨和其他同学换了座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没有和任何人解释原因,只是默默地搬到了教室的另一边,隔着好几排课桌和过道,远远地坐着。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和韩卿说过一句话。课间路过他身边时,她目不斜视,像他是一团空气。偶尔目光不小心碰上,她会迅速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冷得像腊月的月牙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的世界塌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反复回想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是不是太唐突了?是不是让她觉得被冒犯了?还是她根本就看不起他,觉得一个农村孩子也配喜欢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一个念头一旦扎下根,就再也拔不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开始注意到,莫墨和班上另一个男生杨阳走得近了。杨阳的父亲在县医院当主任,母亲是县一中的老师,家里条件比莫墨家还好。他长得白净,穿衣服讲究,说话带着城里人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他和莫墨讨论问题时有说有笑,还在食堂帮她打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果然,”他想,“她怎么可能看得上我?一个连饭都吃不太饱的农村孩子,配不上她。她对我好,不过是因为她是组长,要完成老师的任务罢了。是我自己会错了意,自作多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个念头像毒药一样在他心里蔓延,腐蚀掉所有的自尊和骄傲。他变得沉默寡言,上课走神,晚上躲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那些以前看的诗集锁进了箱子,不再写了,也不再想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开始恨自己。恨自己的出身,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为什么要生出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恨到最深处,恨意变成了一股狠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要证明给她看。证明他不比杨阳差。证明一个农村孩子也可以比城里孩子优秀。证明她看不起他,是她错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开始拼命学习。不是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地学,而是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一头扎进书本里。他把落下的数学从头开始自学,一道题做三遍五遍直到完全弄懂为止;他背英语单词背到深夜,早上五点半就起来背课文;他甚至去找物理老师要了额外的习题集,做完了对答案,错了就再做一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的成绩开始稳步上升。从班级三十多名到二十名,从二十名到前十名,从前十名到前五名。到了初三上学期期中考试,他考了全班第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莫墨是第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发成绩单那天,韩卿特意看了一眼莫墨的方向。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试卷,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同桌事后告诉别人,莫墨那天晚上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初三下学期的期末考试,莫墨又拿回了第一,韩卿第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两个人像是在暗中较劲,谁也不肯让谁。这次你第一,下次我一定超过你;这次我赢了,下次你一定扳回来。他们的成绩像两匹并驾齐驱的马,把第三名远远甩在后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有人知道这较劲背后的原因。同学们只看到两个人在学习上互不相让,却不知道韩卿每次看到自己排在莫墨后面时,心里那股不甘和疼痛;也不知道莫墨看到自己排在韩卿前面时,嘴角那一丝几不可见的微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没有因为学习就放弃写作。恰恰相反,他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了文字里。那些不能说的话,不能流的泪,不能喊出的痛,全都变成了笔下的一行行诗句和一个个故事。初三那年,他的散文《月牙河记事》发表在《中学生阅读》上,开州市教育局专门发了通报表扬,说这是仓颉中学建校以来第一次有学生在省级刊物上发表作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大的荣耀接踵而至。就在中考前两个月,他参加了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以一篇题为《槐花落尽》的小说获得了一等奖。消息传来,整个开州市都震动了。《开州日报》派记者来采访他,照片登在了头版,标题是“豫北少年,文采斐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发成绩单那天,韩卿特意看了一眼莫墨的方向。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试卷,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同桌事后告诉别人,莫墨那天晚上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莫墨又拿回了第一,韩卿第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两个人像是在暗中较劲,谁也不肯让谁。这次你第一,下次我一定超过你;这次我赢了,下次你一定扳回来。他们的成绩像两匹并驾齐驱的马,把第三名远远甩在后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有人知道这较劲背后的原因。同学们只看到两个人在学习上互不相让,却不知道韩卿每次看到自己排在莫墨后面时,心里那股不甘和疼痛;也不知道莫墨看到自己排在韩卿后面时,嘴角那一丝几不可见的微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没有因为学习就放弃写作。恰恰相反,他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了文字里。那些不能说的话,不能流的泪,不能喊出的痛,全都变成了笔下的一行行诗句和一个个故事。高二那年,他的散文《月牙河记事》发表在《中学生阅读》上,开州市教育局专门发了通报表扬,说这是仓颉中学建校以来第一次有学生在省级刊物上发表作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大的荣耀接踵而至。高三上学期,他参加了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以一篇题为《槐花落尽》的小说获得了一等奖。消息传来,整个开州市都震动了。《开州日报》派记者来采访他,照片登在了头版,标题是“豫北少年,文采斐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市里最好的高中——开州一中向他抛出了橄榄枝,愿意特招他进入重点班,免学费、免住宿费,还提供奖学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拒绝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班主任气得不行:“韩卿,你脑子坏掉了?开州一中是什么水平?那是能冲击北大清华的学校!你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要,你疯了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不说话。他没法告诉班主任,他不去的原因,是因为莫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知道莫墨和杨阳都是吃商品粮的,他们可以直接考技校,三年出来就是国家干部,比上高中考大学还稳妥。他怕莫墨不考高中,怕她考了技校,怕从此再也见不到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不能失去她的消息。哪怕她再也不和他说话,哪怕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但只要知道她还在,知道他还能在远远的地方看到她,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中考报名时,莫墨破天荒地来找他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时隔近两年,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她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声音轻轻的:“韩卿,你报哪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来问他。他的心狂跳起来,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县一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科还是理科?”——虽然初中不分文理,但她问的是高中方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莫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韩卿才知道,莫墨也报了县一中,也报了文科。杨阳去了市里的技校。</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篇:县一中·月牙河远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中考成绩出来那天,仓颉中学再次沸腾。韩卿全县第一,莫墨全县第二。两个人双双被县一中录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九月,槐花已谢,但县一中的校园里种满了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韩卿和莫墨又被分到了同一个班——高一(一)班。这一次,莫墨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韩卿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张课桌,和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高中三年,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莫墨依旧文静寡言,除了学习,几乎不参与任何课外活动。她的成绩依然名列前茅,但再也没有考过第一——因为第一名永远是韩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自卑,不再沉默,他成了县一中公认的才子。他的文章频频发表在校刊和省市级报刊上,他还成立了文学社,吸引了一大批热爱写作的同学。他变得自信、开朗、意气风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坐在教室里自卑又敏感的农村少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很多女生喜欢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都不是很动心。他的心里始终有一个影子,清清淡淡的,像槐花落在水面上,怎么也吹不散。但他告诉自己,那个影子已经过去了,她看不起他,她选择了别人,他应该彻底放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每次考试发榜时,他都会下意识地去找她的名字。看到她的排名紧随自己之后,他心里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得意,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作痛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高二那年,韩卿的第一本诗集出版了,是学校资助印刷的内部资料。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签了一本,托莫墨的同桌转交给她。那本诗集中有一首叫《泪眼》的诗,是写给莫墨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是一滴泪,落进我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此我的世界,日日下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诗集的扉页上,他只写了一句话:“莫墨同学指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了几天,莫墨托同桌还回来一本书——是她自己买的同一本诗集,但扉页上多了一行娟秀的小字:“希望泪眼里,读出更多的内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反复看了很多遍,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是鼓励他继续写作?还是嫌弃他的诗太过悲伤?他最终把这行字理解为一个老同学礼貌的敷衍,随手把诗集扔进了箱子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高三那年冬天,下了很大一场雪。月牙河结了冰,整个校园银装素裹。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后,韩卿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莫墨。她一个人走在雪地里,围巾被风吹散了,她没有系,就那么任由它飘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两个人迎面碰上,都停下了脚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莫墨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红,但眼睛很亮,像月牙河里的碎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雪花落在地面上,“你高考报哪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愣了一下。这是他高中三年来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也许她只是随便问问,毕竟全县第一的志愿,很多人都好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北京。”他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莫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从他身边走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叫住她,想问她那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想问她当年为什么不去月牙河,想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些槐花飘香的下午,他们在走廊上谈论顾城和北岛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他没有。他攥了攥拳头,转身走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高考结束,韩卿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被北京一家著名大学中文系特招录取。消息传来,整个开州市都轰动了。县一中挂出了大红横幅,电视台来拍了专题片,县长亲自接见了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有人都以为莫墨也会考得很好。她的成绩一直和韩卿不相上下,考个重点大学完全没有问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录取结果出来了——莫墨被上海的一所重点大学录取,专业是生物学。那所学校也是全国顶尖的,所有人都为她高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莫墨没有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理解的决定——复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父亲气得摔了茶杯:“你疯了?那是全国重点!多少人做梦都考不上!你说不去就不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母亲急得哭了:“墨墨,你到底在想什么?有什么事你跟妈说,你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师也来劝,同学也来劝,莫墨只是摇头。她从不解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回到了县一中复读班。同学们都去上大学了,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在等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复读那一年,她瘦了很多。原本就单薄的身体更加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她拼命学习,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书本上,很少和人说话,也很少笑。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一个人走到月牙河边,看着水面上的月亮发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想起了四年前那个月圆之夜,韩卿放在她抽屉里的那封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没有去赴约。不是不想,是不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太清楚了。在那个年代,在那个闭塞的豫北小城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如果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老师的谈话,父母的眼泪,同学的指指点点,还有——韩卿的前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太了解韩卿了。他敏感、骄傲、自尊心强得像一堵墙。如果她答应了他,他们陷入早恋,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会分心,一定会耽误学业。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自卑的壳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才开始崭露头角,她怎么能成为那个拖累他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以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冷淡。选择了让他恨她、怨她、把她当成一个嫌贫爱富的势利眼。只要他能考上大学,能走出这片黄土地,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她什么都愿意承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搬走了座位,不再和他说话,甚至故意和杨阳走得很近,让所有人都以为她看不上韩卿。没有人知道她在被窝里流了多少眼泪,没有人知道她每天远远地看着他埋头苦读的背影时心里有多疼,没有人知道她在听说他拒绝了开州一中的特招时,是怎样狂喜又是怎样心碎——因为那意味着,他想和她考同一所高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问他考哪里,他说县一中。于是她也报了县一中。她问他报文科还是理科,他说文科。于是她也报了文科。她问他报哪里,他说北京。于是她也报了北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的每一张志愿表,都是他的轨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她没考上他的学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不甘心。她不能接受自己和他隔着千里之遥,不能接受一年只能见他两次甚至更少。所以她选择了复读。她要考到北京去,和他呼吸同一个城市的空气,看同一片天空的月亮。</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年后,她如愿以偿地考到了北京。但不是他的同一所大学,是另一所重点大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在乎的,只是“北京”这两个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尾声:槐花落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在北京这一年,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大学中文系给了他最好的文学滋养,他的才华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水,一发不可收拾。他在校刊上发表了大量的诗歌和散文,还正式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诗集。他变得自信、开朗、意气风发,身边从来不缺仰慕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以当莫墨第一次来北大找他时,他拒绝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雨,莫墨撑着伞站在北大西门外,浑身湿透了大半。她等了一个多小时,韩卿才出来。他站在门内,她站在门外,雨水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帘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来找我干什么?”韩卿的声音很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我来北京上学了,想来看看你。”莫墨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但韩卿没有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没什么好说的。”韩卿转过身,“高中三年你都没和我说过一句话,现在想起来看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行了,”他没有让她说下去,“我还有事,你回去吧。以后也别来找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莫墨撑着伞,站在雨里,很久很久没有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没有生他的气。她只是心疼。她心疼他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心疼他心里那根刺扎得那么深,心疼他终于熬出来了,却把她当成了敌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她能说什么呢?说“我是为了你好才不理你的”?说“我喜欢你,从十三岁就喜欢你了”?说“我这辈子做的最疯狂的事,就是为了你复读了一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说不出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很早以前她就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负担。如果她告诉他真相,他会怎么想?他会愧疚,会后悔,会觉得亏欠了她。而她最不想要的,就是他的愧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宁愿他恨她。恨一个人,至少还在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学四年,韩卿和莫墨再也没有见过面。韩卿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写作中,他的小说开始在全国性的文学刊物上发表,有些甚至被转载和评论,在文坛上崭露头角。中文系的教授们都很看好他,劝他留校读研,将来留校任教,走学术道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没有听。</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毕业那年,他放弃了留校的机会,回到了河南。他说他的根在中原,他的魂在黄河边,他的文字离不开豫北那片厚实的黄土地。他回到郑州,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业余时间继续写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莫墨则沿着科学的道路一路走了下去。她本科毕业后被保送到科研单位读硕博连读,博士毕业后留在了科学院的一个研究所,从事基因工程研究。她像韩卿在文学上的才华一样,在科学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三十岁出头,她就成了国家重点实验室的骨干,主持了好几个国家级科研项目。四十岁时,她成为博士生导师,成了国内最年轻的女性博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韩卿,在写了十几年小说、出版了十几部文学作品之后,忽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辞职经商。他回到开州市,创办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图书出版和影视策划。凭借他在文学界的人脉和商人特有的敏锐,公司发展得很快,没几年就成了中原地区最大的民营文化企业之一。他也从一个知名作家,变成了一个成功的儒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们的人生像两条平行线,有过短暂的交汇,然后各自伸向远方,再没有重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们都结婚了,都有了各自的家庭和孩子。韩卿的妻子是一个温婉的江南女子,在一所大学教中文。莫墨的丈夫是她的同行,一个同样从事科研工作的男人,温和内敛,和她很般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们都过上了世俗意义上成功而幸福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有些东西,始终没有过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有时候会在深夜独自喝酒,喝到微醺时,会翻出中学时写的那些旧诗稿。那首《泪眼》被他反复读过几百遍,可他始终没有读懂扉页上那行小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希望泪眼里,读出更多的内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不知道的是,莫墨当年把那首诗抄在了日记本上,在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行:“——因为那滴泪,是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更不知道的是,莫墨在三十岁那年,有一次在学术会议上偶遇了当年的老同学李娟。李娟告诉她,韩卿曾经在同学聚会上喝醉了酒,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给一个女孩写了那封信。如果我没写,也许我们还能做朋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莫墨听了,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她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手里的咖啡凉了又热,热了又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没有告诉他,那封信她一直保存着,纸张已经发黄,墨迹已经变淡,但那三首诗和那张纸条,一个字都没有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们没有再见过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直到他们四十二岁那年,开州市举办了一次大型的“县一中杰出校友联谊会”。韩卿作为知名作家和企业家,莫墨作为博士生导师,都被邀请参加。那是他们大学毕业之后,第一次同时回到母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月,槐花又开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县一中已经今非昔比,教学楼翻新了,操场铺了塑胶跑道,还建了一个漂亮的艺术中心。但月牙河还在,政府拨款清淤护岸,河水比以前更清澈了。河边的老槐树也还在,枝叶更加繁茂了,花开得比当年还要盛,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乡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和莫墨被安排在了相邻的座位。两个人见面时,都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头微笑,像两个多年不见的普通老同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们都老了。韩卿的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但精神很好,说话时还是带着那股豫北人特有的实在劲儿。莫墨也老了,但气质更加出众,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知性和从容,让她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美。</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联谊会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大家回忆当年的趣事,说起谁谁谁当了什么官,谁谁谁发了什么财,谁谁谁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好大学。韩卿和莫墨都很配合地笑着,偶尔接几句话,但从不看对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直到宴会快结束时,韩卿起身去洗手间,在走廊上遇见了莫墨当年的同桌——李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娟现在也在北京工作,在一个部委当处长。她喝了不少酒,脸微微泛红,看见韩卿,忽然拉住了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我有句话想跟你说,憋了几十年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愣了一下:“什么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莫墨。”李娟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你知道她当年为什么不理你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的心忽然跳了一下。他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喜欢你,”李娟的声音有些哽咽,“从初一就喜欢你。收到你的信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宿舍里哭了一整夜。我睡她上铺,听得清清楚楚。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说。第二天我问她,你到底去不去月牙河?她说,不去。我问为什么?她说,不能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能去?”韩卿的声音有些发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说,‘娟子,你不懂。他成绩不好,家里条件又差,他好不容易才开始对学习上心,如果我和他在一起,他肯定分心,肯定考不上高中、考不上大学。我不能害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以她搬走了座位,不理你,故意和杨阳走得近,都是为了让你死心。你以为她看不起你?她最怕的就是你看不起你自己。你知道她看你考了全县第一的时候有多高兴吗?她那天在操场上跑步,边跑边笑,像个傻子一样。你拒绝市里特招的时候,她急得不行,说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后来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你拒绝的原因。她说,‘娟子,他拒绝市里特招,是不是因为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说你问她报哪个高中、报文科还是理科,都是想和她考同一个学校,对不对?我说那你怎么知道?她说不确定,但她不敢赌。她怕你真的是因为她才不去市里的,所以她报了县一中,报了文科,就是为了告诉你,她和你走一样的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那些年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她问他考哪里,问他报文科还是理科,问他报北京……她不是在随便问问,她是在追随他。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她和他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后来为什么复读?”韩卿的声音在颤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为你考了北京。”李娟擦了擦眼泪,“她说,北京那么大,如果她不去,你们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她不敢冒这个险。所以她复读了一年,考到了北京。可是你……你连见都不愿意见她。那天下大雨,她在你的学校西门外等了你一个多小时,回来后发了三天高烧。我照顾她的,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你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说,说了又怎样呢?让你愧疚一辈子?让你觉得亏欠她?她不想这样。她说,只要你过得好,她就放心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娟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一个人在走廊上站了很久。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的老槐树正在风中摇曳,槐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白色的雪。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在槐花上,泛着淡淡的银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希望泪眼里,读出更多的内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不是在鼓励他写作,她是在告诉他,她看得懂他诗里的眼泪,看得懂他文字背后的疼痛,看得懂他那些年所有的挣扎和不甘。她说“希望”,是因为她自己就在那滴泪眼里,她希望他能看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他太骄傲了,太自卑了,太固执了。他把她所有的好都读成了恶意,把她的沉默读成了冷漠,把她的远离读成了嫌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耽误了她最好的年华,让她一个人在暗夜里走了那么久,流了那么多泪,受了那么多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却浑然不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回到宴会厅时,聚会已经接近尾声。莫墨正和几个老同学道别,准备离开。她看见韩卿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要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莫墨。”他叫住了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停下来,回过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恍惚间,韩卿仿佛看见了二十六年前那个穿白衬衫的女孩,站在槐花树下,轻轻地对他笑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你给我的诗,”莫墨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嘤嘤的,像春夜里的丝竹声,“我后来给那首诗续了两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的心猛地揪紧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莫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像月牙河的水,静静地、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流了这么多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是一滴泪,落进我的眼睛,我的世界日日下雨。’”她轻声念着他的诗,然后说,“我续的两句是——‘雨停了以后,你是天边的虹,我是河里的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清晨的薄雾,很快就散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五月的夜色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槐花还在落,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月牙河的水还在流,带着千百年来的传说和灵气,无声无息地穿过这片黄土地,流向远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韩卿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海里,像一滴泪融进了雨水,像一首诗写到了最后一行,像月牙河里的月亮,被风吹散了,再也捞不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终于明白,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因为没有缘分,而是因为缘分来得太早,他们都不懂得如何握住。不是因为没有爱过,而是因为爱得太深,深到只能用沉默来守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想起泰戈尔的一句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他想说的是另一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你不知道我爱你,而是你知道,我知道,我们却只能假装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月的槐花开了又落,月牙河的月亮圆了又缺。仓颉中学和县一中的教室里,又坐满了十四五岁的少年。他们还不知道,人生中最美好的东西,往往不是在终点等着的,而是在路上,在某个槐花盛开的下午,在某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在他们还来不及珍惜的时候,就已经悄然来临,又悄然逝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外的老槐树又高了一截,枝头的槐花密密匝匝,香气弥漫在五月的风里,甜丝丝的,又带着一点清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像极了少年人心里,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心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