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棋趣·岁月留痕

王军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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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手机拍摄

我这辈子有两个不变的爱好已经很多年，闲暇时间摆弄下院子里的花草，给几个盆栽，作下自以为好看的景致造型;然后去街道人多的地方，或看或亲自下场，安安静静坐下来，与棋友下一盘象棋。

平日蹲在小院打理绿植的时候，听到街道门口的棋盘落子声，我的思绪总会飘回四十多年前的军营日子。现在的休闲方式多样丰富，我们当年骑兵部队没有任何多余的娱乐项目，所有人的日常只有野外巡逻、马术训练和内务条令学习。枯燥重复的日子里，一盘旧象棋、几本藏书、一群朝夕相处的战友，就是我们唯一的放松方式，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学会的下棋，刚开始是和战友下些军事棋，将棋子打乱按自己翻到的棋红白子算，然后是司令、军长、师长排列往回退位，组织好再进攻对方，两子相并翻开司令碰到炸弹就输了一半，碰到师长军长算赢，最后是将对方司令俘虏回自己大本营胜利。

一九八零年的秋天气候干爽，秋风不燥、温度适宜。我在甘南藏族自治州迭部县的多民族驻防连队，担任班长也快两年，我们属于骑兵建制，驻地四周全是连片的深山林区，以松树和白桦林为主，山林沟壑纵横、地形复杂，我们常态化野外巡逻任务繁重，部队日常标准巡逻里程固定为单日八十公里，终点站是设在山背上的哨所，双方班长相互在对方巡逻卡上签字，然后休息半个小时原路返回。

有时战友会在巡逻途中相互总结着下棋时的乐趣，旁观战友棋局时制胜之道，总结一下那步棋的先机留下的后手。

全班八名战友每天吃过早饭，准时操场集合外出骑马巡逻、徒步交替执勤，行走的路线全部穿插在深山密林之间，山路蜿蜒狭窄、林间杂草丛生，地面碎石杂乱、坑洼不平。一整天长途巡防下来满身尘土，军装表面沾满泥沙枯叶，当天一路蹭着山石野草，袖口裤脚磨得发硬发涩，这些都是很平常事，在别的部队军装能穿一个季节还好好的军装，到了骑兵连就是一个季度必换新的，部队给我们的优惠力度就是以旧换新很及时。

等到长达八十公里的高强度巡防任务结束，回到营房驻地，班里每个战士的腰腿肌肉都积攒着浓重酸胀，穿的袜子脱下来，两腿脚就是两道深深地勒痕，放进热水盆好久也恢复不过来。身体累是真真切切的，爬在床上根本不想动，所以我们的内务条例也是很松的，上面领导们也深知战友们的不易，就很少检查班排的内务好坏。全班顺利走完林区防线、安全归队除了路途上休息两次外，所有人心里都透着踏实安稳，战友们一路上说说笑笑的开着玩笑，这份感受只有驻守高原山区的骑兵战士能够真切体会。

连队的每天生活作息固定统一，晚饭结束后的营区会彻底安静下来，除了活动室几个棋友围着搏杀，大门口战友偶尔换班走过的站岗身影，白日训练的嘈杂声响全部消散，营房外西北最常见高大密集的白桦林，茂密的枝叶被秋风吹动，轻轻的枝叶响动覆盖整座营院，这是军营一天里最松弛的一段时光。

我们驻守的迭部属于多民族聚居生活区，属于高海拔地区，最高林区在5000米，各民族团结友爱，民风淳朴、驻地环境安稳。连队业余生活极其简单，战士空闲时间要么在营房或白龙江边读书自学，要么几个战友集中在活动室对弈象棋，少数战友去街上也是两个人一起骑马前往，来回也需要一个多小时。这是我们常年不变的两种休闲方式。

连队活动室陈设一直很简单，四面墙壁也是用木板隔离着宿舍，屋内摆放几张老旧实木长桌和长条木凳，墙角存放着几副传承多年的象棋。这些象棋是一届届老兵传下来反复使用，刻在木桌上的棋盘表面，棋格与木纹路被常年触摸打磨得深浅不一，棋子边角全部磨得圆润光滑，还差个马是用木头刻的，部分棋子的字体漆面已经磨损褪色，也舍不得换幅新的。这些老旧的物件，承载着一代代骑兵战士的军营青春，也见证着我们扎根高原深山的艰苦服役生活，上次去街道专门买回小盘象棋，便于巡逻途中休息临时来盘棋局对抗赛。

中午巡逻执勤归来，洗漱、整理完内务卫生，就没什么事情了，我和班里几名战士走到营房外绿阴下休整放松，我邀约连队老兵闫明明对弈切磋棋艺。明明服役多年、常年跟随我进山巡逻，为人做事沉稳踏实，日常马术训练、林区执勤从来认真严谨，而我喜欢下快棋，上来就是当头炮马护卫，兵挑衅。明明的棋风贴合自身性格，行棋稳重谨慎、并不会盲目落子，边上战友起哄指点，有战友性急直接下手落子。

在棋盘楚河汉界分隔的两侧，随着兵卒前移，两个人的棋局就算正式开始。我带兵巡逻多年、做事向来喜欢主动突破，下棋也始终保持主动进攻的思路，开局直接挺兵跃马、配合着当头炮，主动打开棋局阵势。明明一直都是坚持稳妥防守的打法，车马炮棋子排布紧凑严密，防守密集严实、找不出半点破绽，默默留存后手、等待棋局的反转机会。我俩的棋局，往往是一盘棋，下很久都吃不到对方一个棋子。

棋盘如人生看着小、里头的道理却很实在，和我们深山林区巡逻执勤的道理相通。每一步抉择都需要周全考量，单次疏忽就会造成全盘被动，山林巡逻走错一段路线就会偏离防区，特别是风雪天的巡逻，往往是人在前面拉着马僵绳，拿着工兵铲步行探路。而棋盘落子错走一步，就会落入下风很难复盘转机。军营生涯锤炼出的谨慎定力，全部体现在我们日常的对弈之中。

往往在棋局开启之后，不少战友凑过来围观看棋，大家分散或站、或立在桌旁两侧，全程保持安静、专注观察棋局走向。新兵们年纪轻、性子沉不下来纪律性差，棋局僵持对峙的阶段。总会忍不住小声指点行棋思路，打破双方的排兵布阵意图。

有战友提议出车强攻突破防线，有战友建议飞象补位稳固防守，战友们激烈讨论、细碎的低语给安静的屋子，无形之中添加了生气。明明不会被周围的声音干扰心态，始终专注于棋盘双方局势、习惯性缓慢斟酌每一步落子。

当晚我和明明连续对弈两盘棋局，就交给下面旁观战友继续，我走到营房外呼吸着，夜晚从山上吹来好闻的森林气息。我们下棋从来不争输赢，一整天八十公里山林，巡逻奔波积累的身体疲劳，在棋子起落的过程中慢慢消解，一整天紧绷的神经与身体疲劳，被这几盘棋子彻底松了下来。

当兵的日子就是简单枯燥，天天就是执勤巡逻，很少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一切都是按部就班进行着。常年扎根甘南深山林区、远离城镇繁华，军营苦行僧般的生活与外界娱乐几乎完全隔绝。巡逻路上的紧张，及忙碌之余和战友围坐对弈闲谈，空闲之余去白龙江边柳树下，找块石头躺下来，望着头顶浮云将自己的心思飘远，这些都是高原那段军营生活中难得的美好调剂。

当夜色逐步笼罩整个营区，营房照明灯具全部亮起，暖黄的灯光铺在木桌和棋盘上，灯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黝黑的战友面孔。屋外晚风持续吹拂白杨林木枝叶发出“沙沙”声，屋内只剩棋子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战士低声交谈的话语，这些极其普通平凡的傍晚场景，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

如今我退伍已经几十年、之前一直与连长在杭州打拼，前年才转回老家休息，建个小院，常年栽种养护各类花草绿植，平淡的田园生活磨平所有心性。我闲暇看花开花落、草木枯荣，总会想起一九八零年秋天迭部军营的那些个傍晚，想起活动室的灯光、想起磨旧的象棋、想起深山巡逻并肩前行的骑兵战友。

如今我们也步入晚年、总会频频回望旧日时光。现在人玩的花样多、广场舞、晨跑和太极，公园一角也会碰到老年人与年轻人的棋局搏击，却也找不回高原军营里朴素纯粹的快乐。棋盘博弈磨练人的沉稳心性，读书静坐沉淀人的浮躁杂念，战友相伴填补深山服役生活的枯燥，艰苦岁月里的每一次放松瞬间，都是专属骑兵的珍贵人生经历。

几十年岁月一晃而过、很多人和事都变了。当年并肩驻守迭部林区的兄弟，和发生在军营往事，没有随着岁月流逝慢慢模糊，反而在经年的回忆之中，在我与街道邻居间的棋局博弈中，愈发清晰深刻。

我们曾举办过三届战友聚会，我一直都是八连战友组委会一员，前年在我的家乡战友聚会上，建议组委会一改平常的吃喝玩乐，利用晚上两个小时时间，办次象棋比赛，让战友们重拾当初的棋友情怀。宾馆的会议室曾摆下六桌棋局，干部与战士上阵博弈，以三局两胜为限，胜者进入下个环节继续。

我如今守着自家的小院花草，平心静气安稳度日，回望军旅过往、内心始终温暖充盈。藏在方寸棋盘里的纯粹战友情，定格在八十年代，那场甘南骑兵营的珍贵时光里，是我一生永久珍藏的人生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