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归骨，长安归根 ‍北魏寇霄北周寇炽墓志溯源记

陕西秦娃

邙山归骨，长安归根

北魏寇霄、北周寇炽墓志溯源记

寇万龙

西安碑林馆藏的北魏《寇霄墓志》、北周《寇炽墓志》，是关中寇氏流传至今极为珍贵的两方北朝家族实物。二志虽出土洛阳邙山，但其族人根脉深植陕西黄陵。从东汉到北朝，家族历经波折、数度迁徙，跨越乱世重返关中故土；两方墓志亦跨越千年，完成了从洛阳到长安的漫漫归途。

民国七年至十七年（1918—1928），河南洛阳北邙山拦驾沟、马沟村、北陵一带，整片上谷昌平寇氏家族墓地重见天日，先后出土十余方北朝至隋代墓志，均为北魏名臣寇赞的直系后裔，是近代邙山魏碑发掘中规模最大、谱系最完整的寇氏碑石群。

1918年，拦驾沟北陵率先出土《寇臻》《寇演》《寇凭》《寇治》四方墓志，并称“北魏四寇”；1920年，同区域又出土《寇霄墓志》与《寇偘墓志》；1925年，周边地块出土隋代《寇炽妻姜敬亲墓志》；1928年，马沟村西陵出土《寇炽墓志》。

这批同族碑石面世后被古董商四散流转。近代书法大家、陕西乡贤于右任为防止国宝外流，在1924至1928年间于洛阳重金收购北朝墓志三百余方，组建“鸳鸯七志斋”，《寇霄墓志》《寇炽墓志》便在其中。所有藏品先运至北平菊儿胡同私宅妥善保管；1930年代华北战火蔓延，为避兵祸，这批藏石自北平启程，跨越千里山河转运陕西，1938年正式全部捐赠西安碑林。

同期同茔出土的其余寇氏墓志命运各异：《寇臻》《寇演》《寇凭》《寇治》《寇偘》等，几经转手后大多在抗日战争期间原石损毁，如今仅存拓片；隋代《寇炽妻姜敬亲墓志》后续征集入藏西安碑林，但并非于右任当年同批收购之物；《寇奉叔墓志》《寇遵考墓志》则流落至河南博物院收藏。而与寇霄、寇炽二志一同西迁入陕、落户碑林的，还有知名的“鸳鸯七志”七对夫妻墓志、数十方北魏元氏宗室墓志、汉代《熹平石经》残石等大批名碑。

这支寇氏远源出自上谷昌平，东汉开国功臣寇恂为家族先贤。东汉末年朝堂混乱，权贵倾轧不断，寇恂后人寇荣深受排挤打压，最终被朝廷赐死。家族蒙难之下，寇荣之孙寇孟为保全族人，举家离开中原故土，一路向西迁徙，最终落脚陕西黄陵，并在此营建村落，取名孟黑村。自此，黄陵孟黑村便成为这支寇氏的祖源之地，关中也成了族人世代生息的根本所在。

魏晋南北朝时期，天下纷乱，族群辗转流徙。扎根黄陵的寇氏后人逐步向外发展，在关中冯翊、华州一带落地生根，慢慢发展成为当地望族。北魏年间，家族走出两位重要人物——寇赞与胞弟寇谦之。兄弟二人从关中故土出发，分赴两地发展：寇赞远赴河南洛阳出仕，官至雍州刺史，统领秦雍流民，终老之后便葬于洛阳北邙山，这里也成了寇氏洛阳一脉的祖茔；寇谦之则前往山西传道，弘扬天师道。二人一居河南、一驻三晋，虽开枝散叶分居异地，却始终不忘黄陵、关中这一根本祖地。

受祖制影响，家族逐渐形成传统：族人平日扎根关中、或是远赴四方立业，身故之后，皆归葬洛阳邙山寇赞祖茔。北魏末年，王朝崩塌，天下战火纷飞，改朝换代之势已成。寇赞之孙寇俊眼见中原动荡不安，心系关中祖地，于是率领宗族四百余口，趁着乱世举族从河南回迁关中，定居华州。彼时战事未歇，北周也尚未正式建立，这场迁徙是族人在乱世之中回归祖居的必然选择。寇霄、寇炽，正是这一脉传承中的核心族人。

一、同宗一脉：北朝两代英才，皆是黄陵后裔

北魏 寇霄（506—530）

寇霄，字景润，为寇赞五世裔孙，亦是黄陵寇孟的后世子孙。他生于华州、长于关中，天资俊秀、学识出众，是北朝关中寇氏当中颇具才情的青年子弟。可惜天不假年，年仅二十五岁便在途中遭遇不测。按照家族沿袭已久的礼制，他归葬洛阳邙山寇赞祖茔之侧，于北魏永安三年刻石立墓志。志文详实记载家族源流，是考证黄陵寇氏谱系的重要实物佐证。

北周 寇炽（523—579）

寇炽，字绍升，历仕北魏、西魏、北周三朝，为寇赞曾孙寇臻嫡系后人。他生长于关中，常年在故土履职，先后担任郡守、金紫光禄大夫等职，为官勤勉务实，政绩斐然，是北周时期关中寇氏的栋梁之臣。待到终老离世，依旧遵循族规，归葬洛阳万安山先祖茔地，墓志镌刻于北周宣政二年。

寇霄、寇炽二人，一为北魏俊秀子弟，一为北周治世能臣，辈分有序、血脉相连，根脉皆源自黄陵孟黑村，是地道的关中寇氏后人，并非洛阳本土族人。

二、乱世出土：邙山古冢现世，祖志重见天日

民国初年，战火四起，洛阳北邙山一带古冢遭到盗掘，大批北朝墓志相继重见天日。

1925年，《寇霄墓志》在邙山寇氏家族墓地出土；1928年，《寇炽墓志》出土于洛阳马沟村西陵。两志石体完整、字迹清晰，完整梳理出寇氏从黄陵发迹、关中鼎盛、分迁河洛、乱世回迁的完整家族脉络。一经面世，便成为金石学界研究北朝关中望族的核心史料。

三、乡贤护宝：右任慧眼珍藏，严防祖石外流

近代书法大家、陕西乡贤于右任深知两方墓志的珍贵价值：石碑虽出土洛阳，根脉却深扎黄陵，这是关中寇氏千年传承的有力见证。为防止祖志流落海外、毁于兵祸，他不惜重金，先后将《寇霄墓志》《寇炽墓志》收入“鸳鸯七志斋”悉心珍藏，安排专人妥善养护，守护这份珍贵的家族文脉。

于右任是出于“关中大族、关中文化、保护文物”的情怀，把洛阳出土、属于关中望族的北朝墓志整体迁回陕西、入藏碑林。

四、烽火西迁：千里辗转归途，祖石重返故土

1930年代，华北局势危急，文物面临极大风险。于右任忧心这批源自关中的祖志客居异乡，当即决定将“鸳鸯七志斋”全部藏石西迁陕西。工作人员将藏品逐一编号、仔细封装，众人带着两方墓志跨越千里山河，冲破战火阻隔，历经万般艰险，最终运抵长安。

千年前，寇氏族人自关中分出、客居洛阳；千年之后，承载着家族记忆的两方墓志，循着先祖的足迹，重回陕西这片最初的家园。

五、碑林安家：叶落终归长安，文脉永续传承

1938年，于右任将全部藏石无偿捐赠给西安碑林博物馆，《寇霄墓志》与《寇炽墓志》正式在此落户。

回望家族千年轨迹：远祖寇孟因家族遭难迁居黄陵孟黑村，奠定家族根基；北魏寇赞、寇谦之兄弟分迁豫晋，开枝散叶；北魏末年寇俊趁乱世举族回迁关中，重振家业。世代族人守循祖风，生息于关中大地，辞世后归葬洛阳祖茔。如今，当年长眠邙山的先祖志石，终于叶落归根，静静伫立在长安碑林之中。

世人常因出土地望文生义，误认二志主人为洛阳本土人士。据《寇霄墓志》《寇炽墓志》文字所载，其族远源为上谷昌平，先祖可追溯至汉代寇恂、寇荣一脉；北魏寇赞一支迁洛阳，子孙归葬邙山祖茔，谱系清晰可证。

而结合黄陵地方史料与寇氏族谱研究，这支寇氏在东汉末年由寇荣之孙寇孟西迁，定居陕西黄陵孟黑村（今寇家河），以此为始基，逐步发展为关中望族。

简言之：上谷为远源，黄陵孟黑村为始基，关中为根脉，洛阳为分支葬地。

结束语

一碑刻千载迁徙，一石证万里归心。

从寇荣蒙难、寇孟定居黄陵孟黑村，到寇赞兄弟分迁两地；从北魏末年寇俊于乱世举族回迁关中，到墓志出土、千里西归入藏碑林。《寇霄墓志》《寇炽墓志》，是黄陵寇氏的家谱、关中士族的史诗、北朝族群迁徙的活化石。

今两方古志立于碑林，与雁塔遥遥相望。青石无言，却道尽千年往事，默默守护着根在黄陵、脉在关中、魂在长安的寇氏血脉，供后世族人追本溯源，代代相传。

寇霄墓志

北魏《寇霄墓志》（魏故先生寇君墓志）

1）基本信息

• 时间：北魏永安三年（530）二月

• 尺寸：青石质，高宽皆51cm，楷书19行，满行19字

• 出土地：洛阳城西25里，高祖雍州刺史（寇赞）墓次

• 现藏：西安碑林（于右任鸳鸯七志斋旧藏）

2）墓志全文（释文）

魏故先生寇君墓志

先生讳霄，字景润，上谷昌平人也。

韶起周文，穆举康叔，樊柯后汉，懋叶魏邦。

徐州刺史、太尉、河南公之孙，弋阳汝南府君之第五子。

先生胎禀乾坤之姿，长有天然之行；

彰贞白于学时，异恭宽于未冠。

所以炳焕于英俊之群，灼丽于文彦之域。

育德不先，遇世夭起，

遂能卷经操而不□，括胸怀而避咎。

处心九三，置身元一；一日悄悄，冀养坤年。

后以第二兄与相州刺史安乐王（元鉴）名德相知，

随王在相，径期不还；如州觐问，遇桀贼于路，

殒于汤阴。时年廿五矣。

以永安三年岁次庚戌二月丁未朔、日在奎、律中侠钟，

窆于洛阳城西廿五里、高祖雍州刺史墓次。

朋人司马彧，痛道范之速颓，哀松兰之早折，

故望泉门而泣德，托玄石以志音。

其辞曰：

赫赫三元，灼灼刚纪。

躬读有文，推之无理。

育德似明，罚善不子。

歼我良人，声若始□。

痛哉君子，昔矣良人。

信能敬友，孝能安亲。

邦家之宝，唯代之珍。

身沉月积，景德日新。

3）寇霄世系（墓志明确记载）

• 远祖：上谷昌平寇氏，汉魏旧族

• 高祖：寇赞（雍州刺史，河南宣穆公）——你文章里的关键人物

• 祖：徐州刺史、太尉、河南公（寇赞之子）

• 父：弋阳汝南府君（寇赞之孙）

• 本人：寇霄（506—530），字景润，第五子，无官，早卒

• 兄弟：有第二兄（随安乐王元鉴在相州）

• 子女：墓志未记（年仅25，无子嗣）

寇炽墓志

北周《寇炽墓志》（大周故金紫光禄大夫襄城顺阳二郡守寇君墓志铭）

1）基本信息

• 时间：北周宣政二年（579）正月四日

• 尺寸：方形，高37.8cm，宽38.2cm，楷书20行，行20字

• 出土地：1928年洛阳马沟村西陵，曾祖（寇赞）墓次

• 现藏：西安碑林（于右任旧藏）

2）墓志全文（释文，据碑林拓本）

大周故金紫光禄大夫襄城顺阳二郡守寇君墓志铭

君讳炽，字绍升，上谷昌平人也。

高祖秦州哀公（寇修之），

曾祖雍州宣穆公（寇赞），

郢州威公（寇臻）之孙，

顺阳府君轨（寇祖训）第四子，

继第四叔父朝请南阳府君孚之后。

君禀灵川岳，含章秀出；

孝友天至，信义内成。

起家奉朝请，迁员外散骑侍郎。

永安三年，诏除伏波将军、广州别驾。

寻迁长史，加骧将军、金紫光禄大夫，

历襄城、顺阳二郡守。

君莅官以清，接物惟信；

宽猛相济，吏民怀之。

方期翼赞皇家，克隆门祚，

而天道难谌，奄从朝露。

春秋五十有七，薨于长安私第。

以宣政二年正月四日，

葬于洛阳万安山、曾祖宣穆公（寇赞）墓次。

铭曰：

埋根西域，引苗东夏。

星罗四海，门止龙驾。

克念君子，有张有弛。

□术云暮，归此故舍。

3）寇炽世系（墓志明确记载，非常关键）

• 高祖：寇修之（秦州刺史，哀公）

• 曾祖：寇赞（雍州刺史，宣穆公）——核心先祖

• 祖：寇臻（郢州刺史，威公）

• 父：寇祖训（轨）（顺阳府君）

• 本人：寇炽（523—579），字绍升，第四子，出继叔父寇孚

• 子女：墓志未详列，但史载（《周书》《北史》）：

◦ 子：寇茂（袭爵）、寇恭（武当公，左二军总管）等

• 家族迁徙印证：

◦ 寇炽“薨于长安私第”——已回迁关中（长安）定居，对应“北周寇俊举族回迁关中”

4）白话要点

• 寇炽是寇赞曾孙，北周重臣，历任两郡太守，金紫光禄大夫。

• 生在洛阳，晚年居长安，卒于长安，归葬洛阳万安山寇赞祖茔。

• 世系清晰串联：寇修之→寇赞→寇臻→寇祖训→寇炽。

寇炽墓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