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别传之袈裟里的下雨天

时间陪我寂寞

——谨以此诗写给法海，与所有在雨中相逢，却递不出伞的人！ 图片/自制配曲/《天也不懂情》文字/时间陪我寂寞 题记 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人妖殊途，而是伞就在手里却不敢递过去世上最深的佛法不是放下，而是敢于承认你曾爱过，只是没敢说 金山寺的钟声传不到断桥木鱼声盖不住心跳有个和尚，敲了一千年也没敲掉那个雨天，那个他本该递伞却转身离开的下雨天法海错了吗？错了可他错不在收妖，错在明明动了心却念了一辈子的阿弥陀佛………… 当法海，盘坐在蒲团上数佛珠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一百零八颗的时候他停住了不是忘了数字是想起了一双眼睛那是白素贞，被压进塔底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疑问“你爱过吗？”法海当时没有回答他敲了一下木鱼声音很大大得盖住了心跳 现在夜深了金山寺空荡荡的木鱼也睡了他一个人对着佛像忽然发现佛的表情和那天的白素贞一样不悲不喜只是看着你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是法海只是个叫裴文德的书生去赶考的路上救过一条小白蛇那蛇缠在他手腕上凉凉的像一枚玉镯 他没有怕反而觉得——这世上若真有妖也该是这样的不害人只是想找个温暖的地方待一会儿 后来小白蛇游走了他继续赶考考中了，做官了老了，出家了可他一直记得那条蛇却忘了问她你冷吗 直到很多年后他在金山寺遇见白素贞她站在雨里给许仙撑伞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认出她是妖是认出她是那条小白蛇 可她认不出他了她眼里只有许仙只有那把伞只有那个下雨天 法海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收妖他是在嫉妒，嫉妒许仙嫉妒那把伞，嫉妒那场雨凭什么它们可以靠近她而他只能站在寺门口远远地看着 所以他要拆散他们要证明妖就是妖要证明人妖殊途要证明自己是对的可什么是“对的”呢法海想了很久想不出 他只知道那天如果他没有叫许仙回家如果他没有逼白素贞现形如果他没有用金钵收她也许现在她还会在西湖边撑着伞笑着喊一声“官人，回家了。” 而他还可以远远地看着假装自己只是个过路的和尚 也许，你是爱过的爱过一条小白蛇在她还没学会说话的时候在她，还没遇见许仙的时候在你还不是法海的时候 可惜太晚了小白蛇变成了白素贞裴文德变成了法海那枚玉镯变成了冰凉的金钵 法海对着佛像磕了三个头说佛祖，弟子错了不是错在收妖是错在没有承认收她，不是因为她是妖是因为我爱她 佛没有说话烛火跳了一下像是叹了一口气 江南，又下起雨雨里有声音喊“法海——你不懂爱——”他笑了是啊，不懂若懂当年就该把手腕上的小白蛇轻轻放在胸口告诉她：“别走，我这里暖和。”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游远游进西湖游进断桥游进别人的伞下 金山寺的钟，又响了法海睁开眼佛珠散了，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像一千年前的雨落在断桥的石板上 法海看着窗外的西湖他知道，有一颗佛珠丢了丢在一条白蛇身上丢在很久很久以前丢在他还叫裴文德的时候 他只是把剩下的佛珠穿好继续敲木鱼一下，又一下只是偶尔在雨夜，他会停下来仿佛听见雨声里有人喊“官人，回家了。” 只是这一声来自一千年之外的呼喊他分不清是雨声，还是人声是喊他还是在喊许仙 他们说你不懂爱可谁又懂呢？是许仙吗他懂的话就不会让白素贞一个人水漫金山是白素贞吗？她懂的话就不会爱上一个连伞都不敢还的男人 是你吗？你也不懂你只是一个和尚，敲了一辈子木鱼连木鱼都不懂你 他们骂你拆散有情人可他们不知道，那天在断桥是你先看见白素贞的比许仙早了半个时辰她站在雨里，没有伞像一朵被雨打湿的白莲花 你走过去，想把伞给她可你穿着袈裟你是和尚和尚不该给女子撑伞于是你退回去了退回寺里敲了一整夜木鱼 后来你听说有个叫许仙的药铺伙计在断桥上借了一把伞送给一个白衣女子那把伞，本来应该是你的 从那以后，你恨许仙不是恨他娶了妖是恨他做了你想做又不敢做的事你收白素贞不是因为她犯了天条是因为她触犯了你的心 你忽然想问，如果当年在断桥是你把伞递给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你没有问，因为你是法海法海不能问这种问题法海只能敲木鱼只能念经，只能把爱说成劫 雷峰塔倒的那天你想去看她，却不敢去因为你穿着袈裟，手里拿着金钵嘴里念着阿弥陀佛你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一个把爱藏在经文里的懦夫 她走了撑着伞，头也不回而你站在原地任雨水，淋湿你的袈裟淋湿你的光头，与佛珠后来你死了死在一个雨天和借伞那天一样的雨从此，断桥边多了一棵柳树柳枝垂下来像一把永远撑开的伞 那是你的墓碑，也是你的千年等待等她回头再看你一眼哪怕只是一眼等她路过断桥看见柳树，也许会停下来想起曾经有一个和尚欠她一场雨与一把伞 一千年，一千场雨断桥湿了又干传奇，传了又传可没有人知道，一千年之前曾有一个叫法海的和尚也有一段断桥情更没人知道他的袈裟之下，也有一场下雨天 一千年了天不懂，雨不懂断桥不懂，法海不懂你我也不懂只是他袈裟里的那场雨也下了一千年从古到今从前世的断桥，到今世的西湖从未停歇………… 后记 小时候看《新白娘子传奇》，最恨的就是法海。觉得他多管闲事，觉得他冷酷无情，觉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长大了重看，忽然发现——法海可能是所有人里最可怜的那一个。白素贞爱过，许仙拥有过，小青陪伴过。只有法海，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金山寺的高处，俯瞰人间烟火，以为自己超脱了，其实只是把自己困在了另一座塔里。写这个角色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法海后悔吗？答案是肯定的。但后悔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是法海了，袈裟穿上就脱不下来了。所以我让他在圆寂后变成一棵柳树。这是我能给法海最好的结局——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那里，撑开枝桠，像一把伞，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也许有人会问：“法海真地爱过吗？”我想了想，说：“爱过。在他还不是法海的时候，在他还是裴文德的时候，在他救下那条小白蛇的时候。只是那时候他不明白，等明白了，已经来不及了。”这世上有太多法海式的人——明明动了心，却念着经；明明想递伞，却转了身；明明想说我爱你，却说了一句阿弥陀佛。如果你也是这样的人，希望这篇法海能让你明白：伞递出去，可能会被拒绝。但不递出去，你会后悔一辈子。法海用一千年都没学会这个道理。希望你可以。写完法海的那天晚上，我仿佛在文字里，又去了西湖边。断桥还在，柳树还在，只是不知道哪一棵是法海，哪一段天涯，是他曾经无法走过的下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