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时候,故乡的山坡上长满了松树。我们这些山里娃,最清楚哪棵老松树的节疤里藏着最多的松油——那琥珀色的、黏稠的油脂,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松香。</p><p class="ql-block">收集松油技是我们入冬后的“功课”。拿着小铁铲,小心翼翼地撬下那些饱含油脂的松木节疤,我们管它叫“松光油”。这些可是宝贝,放在灶膛里引火,比什么都好使。最神奇的是它燃烧时的光——火苗噼啪作响,橘黄中透着亮白,把整个屋子照得通明,比煤油灯亮堂多了,而且那股子松香味,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安心。</p><p class="ql-block">等到开春了,田里的水暖了,泥鳅也活跃起来。这时候,松光油就派上了大用场。</p><p class="ql-block">夜幕降临,我们提着自制的“火把”——用铁丝绑着松光油,插在一根竹竿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秧田里走。春夜的水田静悄悄的,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蛙鸣。点着松光油,火光照亮了整块水田,也照亮了水底的世界。</p><p class="ql-block">泥鳅这时候正趴在浅水里,被火光一照,大概有些发懵,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我们屏住呼吸,轻轻地把网兜伸过去,猛地一提——“啪啦啪啦”,泥鳅在网里蹦跳起来,在火光下银光闪闪。那种喜悦,是城里孩子永远体会不到的。</p><p class="ql-block">有时候一晚上能抓几斤,最大的有手指粗。回家交给父母,第二天就能吃上香喷喷的泥鳅汤,或者用辣椒、紫苏一炒,那味道,现在想起来还要咽口水。</p><p class="ql-block">如今,那些松树还在山坡上长着,但村里的孩子已经不玩火把了。超市里什么都有,没人稀罕泥鳅。只是偶尔回老家,看见灶台角落里还藏着几块发黑的松光油,拿起来闻闻,那股熟悉的松香,一下子就把我带回了那个火光摇曳的春夜——赤着脚踩在田埂上,手里举着火把,眼里映着水光和星光。</p><p class="ql-block">那样的夜晚,再也回不去了。但那松油燃烧时的光亮,却一直亮在心里,从未熄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