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0日至22日常州之旅③

芬芬

清晨散步到塔下，风里带着青草和松针的气息。那座塔在薄雾里浮出轮廓，金顶像一粒未落的星子，被树梢轻轻托着。我总爱在那面黄墙前站一会儿，墙上的字迹被岁月磨得温润，不张扬，却自有分量——仿佛整座山的呼吸都沉淀在了这堵墙里。

转过弯，一块大石静卧在草坡上，“护塔佛大州神”六个字沉甸甸地刻在石面，金漆虽已斑驳，笔画却仍倔强地挺立着。树影在字间游走，像有人用光在临帖。我伸手轻抚石面粗粝的纹路，忽然觉得，所谓守护，未必是高声宣告，有时只是这样一块石头，在风里站久了，也就成了界碑。

塔前广场空旷，石柱上的雕纹被阳光晒得发暖。我常坐在亭子里看人来人往：穿校服的学生倚着柱子背单词，老人慢悠悠绕塔三圈，还有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笑声撞在飞檐上，又弹回蓝天里。塔不说话，只把影子一寸寸挪过地砖，像在默数人间的晨昏。

塔底那座红门小楼，匾额上“龙象城教塔”几个字被擦得锃亮。我每次路过，总见几位老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豆荚裂开的脆响，和檐角铜铃的微颤，竟也搭得上拍子。塔是古的，人是活的，古与活之间，隔着一扇门，也隔着一碗刚煮好的绿豆汤。

廊下光影斜斜地铺开，雕花窗格把阳光筛成碎金。我常在这条廊里抄一段《道德经》，毛笔尖悬着，等风把纸页掀开一页，才落下一字。木纹在案上蜿蜒，像一条没写完的河——原来最老的字，也怕干涸。

那扇圆门洞里，总有一株野蔷薇探出头来，粉白的花挨着黄墙，像一句没署名的题跋。我有时倚门而立，看光影在砖缝里爬行，忽然明白：所谓古意，并非凝固的标本，而是墙缝里年年都肯冒头的那点青。

塔影横斜时，石栏杆被晒得微烫。我伸手按上去，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仿佛摸到了时间的体温。飞檐翘起的弧度，和云朵的轮廓，竟在某一刻悄然重合——原来最古老的曲线，早把天空的呼吸记熟了。

“东方盐湖城”几个字刻在木楼正中，风吹雨打，字口却愈发清晰。我常在楼前那片碎石地上停步，看孩子们追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跑，笑声撞在瓦檐上，碎成一地光斑。古意不是供在玻璃柜里的，它就蹲在孩子踮脚够不到的屋脊上，等一阵风来，抖落几片瓦光。

檐下三盏灯笼，“道”“天”“下”，竹骨轻巧，纸面微黄。傍晚风起，灯笼轻晃，三个字便在墙上缓缓游动，像三尾游进水墨的鱼。我驻足看了许久，忽然觉得，“道”不在远处，就在那晃动的光晕里，在人抬头的一瞬。

塔影落在山峦上，山影又叠在塔身，分不清是山托着塔，还是塔长成了山的一部分。石阶被踩得温润，我一级级往上走，脚步声被飞檐兜住，又轻轻放回风里——原来最沉的建筑，也怕惊扰了山的清梦。

亭中水池静得像一面未磨的镜，螺旋水道无声回旋。我蹲下身，看云影在水里打转，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搅动井水，说“水动则灵”。原来静与动，从来不是两件事，只是同一口呼吸的吐纳。

门楼横梁上“崇道唯善”四字，在夕阳里泛着柔光。闸机嘀嘀作响，游客鱼贯而入，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一荡，像一声温厚的应答。古老未必苍老，它只是把喧闹，酿成了檐角一缕不散的香。

“艮”字刻在青石上，水从石隙间滑落，不急不缓。我蹲在水边，看字迹被水光一遍遍洗亮，忽然懂了：所谓止，不是停驻，而是像这水，明明在流，却始终守着石头的形状。

那座茅草顶的塔楼拱门下，常有卖糖画的老人支摊。铜勺一倾，金黄的糖丝在石板上蜿蜒成鹤、成鱼、成云——最古的符号，原来一直活在最甜的指尖。

白墙上的“道”字，墨色浓重，却并不压迫。藤蔓从墙根悄悄攀上来，在“道”字边沿停驻，抽出两片新叶。我站在那儿，忽然笑了：原来大道至简，简到连一株草，都认得清自己的位置。

“市井江湖”牌坊下，阿婆的桂花糕刚出笼，热气裹着甜香撞上灯笼红光。我买一块边走边吃，糖粒在齿间微响，像听见了千年前市声的余韵——江湖不在别处，就在这一口温热的甜里。

红瓦映着天光，石坊静立，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我坐在坊影里写生，铅笔沙沙响，一只麻雀跳上石狮头顶，歪头看我。那一刻，古与今，不过是一支笔与一只鸟的距离。

“三真祠”匾额下，石狮蹲得敦实，爪下绣球已磨出温润光泽。我伸手轻触那被无数手掌摩挲过的石面，凉意之下，竟有暖流缓缓升起——原来最硬的石头，也记得所有柔软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