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利

周元庆

<p class="ql-block">  1969年9月10日是赵伯利16岁生日,第二天他就去了北大荒。</p><p class="ql-block"> 其实,他本就不该去那儿,而应该等几个月后和其他70届一起分配在北京的各大工厂。错就错在他执拗、软磨硬泡的那10天。全国统一的小学入学截止日期是每年的9月1日,赵伯利的生日已经过了10天,本该等下一年再入学,可是他自小就拧、执拗,眼看着舅家的堂兄顺利入了东直门小学,自己却因10天之差上不了学,坚决不干!于是,哭、闹,缠着大人非要上今年的学!无奈之下,大人只好再央求东直门小学的领导网开一面。可是东直门小学招生名额已满,于是又领着他去了离家稍远的东扬威小学。招生老师见到这个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小男孩顿生喜意,简单考了他几个问题就破例招他入了学。于是,他便开始了小学六年的学习。这六年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正规学生时代,而那“10天”,虽然使他硬是挤进了当年的入学行列,却也在他人生之路的岔口,在北京和北大荒之间,把他推向了后者。</p><p class="ql-block"> 离开北京的那天,是堂兄到永定门火车站送的他。父母在1966年初就被“支援三线”,带着弟弟去了青海,家里只有刚上一年级的妹妹和70多岁、一直照料他兄妹生活的姥姥。</p><p class="ql-block"> 赵伯利打小生活在东直门内大街马勺胡同,紧靠城墙根儿。东直门内大街是元明清三代北京城重要的交通要道,也是市井烟火、八旗风貌、民俗最浓郁的街区之一。清代这里是镶黄旗属地,分布着八旗营房、官署、会馆与民居,形成满汉杂居、旗汉共处的独特格局,也衍生了很多京味文化,包括俚语、风俗,规矩,等等。几百年过去,不管社会风云如何激荡,浸润在百姓骨子里的民风依然故我,潜行于世。局气、仗义、大度、不欺软怕硬、路见不平一声吼…..赵伯利在这个环境里长大,言谈举止无不处处体现着这些特点。别看他皮肤嫩白、眉清目秀,不像个粗人,可他肌肉发达,孔武有力,身边总有想让他庇护的“跟屁虫”;而他又有点“慈眉善目”、嘴甜,“大爷大妈、大哥大姐”随口而出,所以在马勺胡同一带人缘特好。当然,他会的俚语、俏皮话也多,向他讨教的孩子也不乏其人。特别是,赵伯利同学还会很多玩意儿:养鸽子、养鸟、捕鸟、摔跤,拳击等等,不一而足。所以,赵伯利同学一直是一个不管男女老少都喜欢的男生,当然,特别是女生。不过,在“反修战校(原女二中)”上学期间,女生们即使喜欢、暗生情愫,也是不会有任何表示的。当“69届全部一锅端,分到东北、内蒙、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的指令下达后,有一天赵伯利的一个小学女同学坐在学校楼道口垂头低啜,伯利同学怜香惜玉本想上前安慰一番,然而立马感到身后一圈不怀好意的眼光在盯着,他明白只要自己再往前一步就会引来一片哄笑,只好止住脚步,吹声口哨“往别处走去”。多年后,一次老同学聚会,聊起此景,那位女同学还嗔怪他,当初为什么不向前安抚她几句!赵同学答道,你没看见后边那帮臭小子憋着起哄呢!一嗔一答,意味绵绵。这是后话。</p><p class="ql-block"> 赵伯利来到兵团二师八团一营副业连,工作是烧酒。这比农工连队强多了,他干得很出色,领导很满意。因此当他请假回京时马上获得了批准。他准备了满满两大提包黄豆,连夜出发。那是个严寒之夜,他和两个私自出走的上海知青一起踏着冰雪走上了回家之路,时间是夜12点。这三个回家心切的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扛着几十斤的提包走了18里路到了绥东,天色发亮。过江面时,赵伯利拆了个路边的标语牌,把提包放在木牌上拉着走,也没省多大劲,因为江面并非平坦如镜,不是这儿一个冰凌子就是那儿一个雪包,磕磕绊绊。而且还见到了一个狼群从不远处的岛上匆匆而过,幸栽没发现他们!上了江堤,他们真累惨了,正好有一个老乡骑车路过。他们把老乡截住,赵伯利说,您帮我们把提包装上带一截子吧!老乡一开始吓一跳,以为遇上劫道的,一看是仨惨兮兮的知青,顿生怜意立马答应。他们到达富锦火车站已是下午4点。从昨夜12点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16个小时,中间想吃点东西,拿出临行前老职工烙的饼一啃一个白点;啃口苹果,全是冰渣。</p><p class="ql-block"> 从富锦到佳木斯的火车是6点,这是当天的最后一趟慢车。售票厅里挤满了排队的人群。赵伯利走到队前头,和几个天津知青套近乎,买到了车票,终于登上了回家的列车。列车是慢车,站站停,倒是有加水的地方。他们又累又渴又饿。到了阿城,赵伯利拿起水碗奔向水龙头,接满水后疾步走到车窗,把碗交给上海哥们;又拿起另一只碗再去接水。当他端着水碗奔向车门时 发现列车已缓缓启动,车门已经关上了!他慌忙扔下水碗一脚登上铁梯,双手握紧两边扶手,冲着车门里大喊开门!可里面挤满了人,都是无动于衷。无奈,他只有拉长棉袖口,双手死死搂住铁扶手,贴着列车门随车往前行。</p><p class="ql-block"> 寒风刺骨,听天由命吧!幸亏是慢车,开了十几公里,列车终于停了。赵伯利捡了一条小命。</p><p class="ql-block"> 1971年赵伯利和同学宋勇强、洪明川一起到了刚成立的副业连打鱼队,在黑龙江打鱼。他们在副连长的带领下,很快成为捕鱼好手。那年9月至10月,就打了2200尾大马哈,最大的一条400斤,受到团部表扬。后来他患病在团部住院,副参谋长还专门给他送去几斤白糖。在别的病友只靠“三汤(柳树汤、杨树汤、核桃树汤)”治病时,得到副参谋长关照的他可以有西药片治病。赵同志后来在一次酒后,透露了他们高产的秘密:靠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常常晚上溜到那边下网,那边水深鱼多。</p><p class="ql-block"> 后来赵伯利调到了45连。报到第二天指导员就找到他,说小赵我们了解你的情况,决定任命你为连队司务长。虽然对自己的能力、业绩充满自信,但他还是感到太突然了!毕竟自己刚刚到这个连队而且还是一个人数近千的超大连队。犹豫片刻,他还是凭着指导员充满信任和鼓励的目光、自己到北大荒后练就的“领导交办的事不打折扣”的思维,痛快地接下了这副担子。</p><p class="ql-block"> 这副担子可实在不轻。连队的前身是蜿蜒河渔场,小卖店、食堂、一应俱全,职工家属、知青加在一起,和3个普通连队规模差不多。他这个司务长要负责近千号人的所有生活事项供给,米面油盐、生活、学习用具…..</p><p class="ql-block"> 北大荒的白面馒头使他的身体强壮起来,荒原的风霜雨雪磨练了他的意志,广交朋友的习性让他赢得更多的人缘;特别是工作性质的要求,帮他树立了认真、一丝不苟的责任心。因此,他在司务长这个岗位很快干得风生水起,赢得一片叫好声。</p><p class="ql-block"> 然而,就在他“春风得意”时,也出了一件他“马失前蹄”的事。</p><p class="ql-block"> 45连所在地是三江(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环绕的一个岛,所有生活用品都要从团部采购齐全,装上解放汽车,运到绥东码头,再卸下,搬到连队的机帆船运回45连。这一系列运作,全是赵伯利一人承担。每次操作,他都要提前到团部采买、联系车队司机,和连队预订好接运时间,然后就是装车、卸车、再往船上装货。一个人,全部工作都是他一个人!这在当下,是不可思议的事情。50斤一袋的面粉他一次扛两袋,车上车下,沿跳板上船,好几十袋,很快装好,盐、糖等也好办,就是这400斤的豆油桶真是让他犯了难!从汽车上把油桶“轱辘”下来后要从跳板上斜着往上左一下、右一下一点点蹭。400斤,真耗尽了他吃奶的力气才把油桶运到船上。这期间,他一分钟都不能停顿,因为司机大爷在驾驶室叼着烟时不时地催着呢!</p><p class="ql-block"> 终于,在傍晚时分货船驶到了连队。极度劳累了一天,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一下子扎到炕上瘫睡起来。快到半夜,宿舍门“哐”地一声打开,连长进门就吼“小赵你怎么搞的?货运回来也不说一声,现在下雨了,几十袋面粉全淋了,食堂怎么做饭?小卖店还能卖吗!”赵伯利猛然惊醒,懊悔不已。他当时实在是累晕了,忘了应该先去连部打个招呼,让人卸船,然后再回宿舍。好在连长发现得早,雨也下得不大,面粉只是湿了浅浅的一层,没有全军覆没。</p><p class="ql-block"> 按说这事也不算什么大事,损失也不大,但却成了赵伯利几十年抹不去的心事,责怪自己当时为什么缺了责任心,就差走一步,给连队工作抹了黑。</p><p class="ql-block"> 前不久几位荒友小聚,聊起某医院把一个病人忘在核磁共振室几个小时险出人命的事,赵伯利又自揭伤疤说起那件事,“责任心、责任心呐!”</p> <p class="ql-block">英俊小生</p> <p class="ql-block">全家福</p> <p class="ql-block">慈祥的姥姥</p> <p class="ql-block">北大荒的司务长</p> <p class="ql-block">小学少先队员,后排右二是赵伯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