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新编《炭农度缢魂》

黄溪/楊绍光（原创）

《炭农度缢魂》

上世纪八十年代，乡野条件清苦。秋收既毕，田亩闲旷，是时，沿海打工之风尚未盛行，乡间劳力皆谋副业，挣钱补贴家用。或赴县城负物搬运，或趋工地担沙移砖，尤以中年劳力，携青壮结伴入深林、包山伐薪、烧炭为业，此为彼时吾地村民最常见创收之生计也。

余村岩坎组有青年，排行八，乡人皆呼老八。值农闲，随乡众赴下坪界四落坪山村，结庐筑窑，焚炭于险山幽谷之间。此地荒僻寥落，人烟稀绝，飞禽走兽出没无定，山精异类、怪异之声尤繁。每至昏夜，狼嚎枭啼、狐悲兔唳，此起彼伏，萦绕山谷，胆小者夜不敢出户半步。

一众炭农夜居雇主侧屋，彼时农村尚无影视消遣，唯秉微灯，聚赌牌九，聊遣长夜。一夜方戏，忽闻屋外山坳传来狐鸣，声极凄恻，哀哀切切，由远及近，渐近庐门。

同舍数人相顾惴惴，中有壮者戏言：“此间谁胆气最盛？能出门逐此鬼哭狐鸣，我等八九人，各赠烟一条酬之！”

彼时乡中盛行侗乡牌香烟，每包三角，一条三元，而乡人一日劳碌工钱不过三四元，八九条烟之酬，已是厚利。

老八闻言，慨然应之：“此言当真？我往逐之！”

遂手持木杖，携自改之五节手电筒，推门而出，循悲狐之声而行。甫至院门，灯光一照，只见一白狐立阶前，见人不奔不惧，徐徐转身，向村口缓步而去。老八疾步紧随，狐亦速行；老八缓步停驻，狐亦驻足不前，宛然引路相随，哀鸣渐息，寂然无声。

一人一狐相随百五十米许，至一山岩岔路口。道旁挺立一株老杨梅树，枝干纷披，苍劲参天。转瞬之间，白狐倏然无踪。老八执电筒遍照林间，忽见杨梅横枝之上，红白光华一闪，异象陡生。

须臾光影流转，狐形渐蜕，缓缓化为人形。转瞬立一女子，年十八九，红衣曳地，白裙翩跹，容貌姣好，唯一异处：赤舌垂地，长逾尺许，森然可怖。女子探手解树间悬绳，化作圈套，径直向老八周身套来！

老八素性胆大，毫无惧色，执杖横挡，侧身避过绳索，复举强光直照女魂，厉声喝曰：“我与汝生无宿怨，死无旧仇，素未相侵，何故作祟加害？”

女子闻言，凄然垂泪，缩吐舌而敛戾气，细诉身世：“妾为本地人，乃村民杨世贵之女。半载之前，父母逼婚，妾含冤自缢于此树。阴司以我执念未消，拒不收录，无由轮回，阴阳漂泊，成孤魂野鬼，需觅替身，方得投生转世。今夜故化狐鸣，诱君至此。”

老八闻言心生恻隐，询其冤由。论宗族辈分，二人本属同宗，老八竟是女子族中祖辈。

女子含泪泣诉：妾少年钟情，与邻村同学两心相悦，情愫深重，誓结白首。然其家贫，家徒四壁。严父世贵贪财势利，嫌贫爱富，执意索聘礼万元。（彼时物价低廉，塾师月俸仅三十块，万元聘礼，实为天文数字、万万难凑之）。

所爱之人无力筹措聘金，婚事遂遭父母断然否决。且不顾女儿心意，强行包办，将妾许配邻壤煤商，名唤羊驼子。其人貌陋身矮，佝偻驼背，粗鄙无文，品行轻浮，年岁更长妾十余载，唯恃开煤得财，家境殷实。

父母既收重金聘礼，已定嫁娶吉日，更放狠言：“生为羊家人，死为羊家鬼！若敢不从，便缚身强嫁！汝若敢寻短见，吾箩筐挑汝肉骨、碗盆盛汝血浆，亦必送汝成婚！”

婚期渐近，妾心有不甘，密约心上人连夜逃亡。奈何彼年少怯懦，未历世事，茫然无措，惧他乡谋生艰难，最终负我初心，弃约抛离。

妾前路断绝，求生无路，求脱无门，万般绝望之下，于嫁期前夜，自携绳索，至此杨梅岔路，悬枝自缢，含恨而终。

言罢，女子泪落如雨，凄恻难言。

老八听罢，满心悲悯，温言劝曰：“孙女莫悲。汝身世凄苦，情可悯之，造化弄人，非汝之过。从今往后，汝当弃寻替身害人之念，莫再造孽。吾必为汝做主，令汝父母设坛建醮，大作道场，忏悔逼婚逼死之过，超度汝冤魂，消解戾气，使汝尘缘尽散，堂堂正正入轮回，再世为人！”

女鬼闻言，大喜过望，屈膝三拜，泣谢曰：“多谢祖翁慈悲，渡我迷途，脱我沉沦，得享超生！”

拜毕，红光乍起，身形消散，复化作白狐原形，倏然窜入深山密林，踪迹全无。

老八归舍，将方时奇遇始末，悉数告知同舍炭友。众人听闻始末，无不惊叹敬佩，五体投地，不仅如约奉上十条侗乡牌香烟，更添纸币相赠，以酬其胆气仁心。

自是夜度魂之后，山居幽谷再无枭啼狐鸣、鬼啸妖声，夜夜清宁。

次日天明，老八寻雇主问询：“汝村可有杨世贵者？其女半载之前，缢死于村岔杨梅树下，可有此事？”

雇主初则讳莫如深，百般遮掩。老八遂将女子年岁、身形样貌、身故衣饰、遇害情状一一详述，丝毫不差。雇主大惊失色，以为诸葛再世，知无可隐瞒，方才据实承认。

老八遂托雇主引路，亲见杨世贵，将夜遇女鬼、亡魂所求之事细细道来，严嘱其速办超度道场：“汝女含冤自缢，执念不散，漂泊阴阳。若不忏悔超度，戾气日积，必成厉鬼，终会缠扰二老，后患无穷！”

原来杨世贵夫妇，自女儿惨死之后，日夜悔恨，痛彻心扉，常为逼婚之事愧疚难安。听闻女儿亡魂飘零无依、不得轮回，更是悲恸万分，当即慨然应诺。遂取出当日所得万金聘礼，延请文武道师，设坛诵经，大作超度法事，为女忏悔赎罪，超度冤魂。

道场既毕，杨梅古树之侧，诡异怪象自此绝迹，一方山野永归安宁。

自此，岩坎老八胆大仁心、夜度冤魂之名，传遍乡邻百里，人人称颂。

异史氏曰：

世间厉鬼作祟，非本性恶也，皆为冤屈难伸、执念难消所致。女子殉情含恨，不求害人贪生，唯求一场忏悔、一次超度，何其可悯。

老八无神通法术，仅凭一身胆气、一片仁心，不欺阴魂、不惧邪祟，一言解冤、一语渡灵。可见驱邪不如渡厄，杀伐不如慈悲。人心向善，便是世间最硬底气，亦是天地最大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