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乡女性的觉醒与突围——试析《菊红》的人性书写与乡土叙事

霍才元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山乡女性的觉醒与突围</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8px;">——试析《菊红》的人性书写与乡土叙事</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江天</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世纪以来,乡土文学始终是中国文学版图中的重要板块,乡村女性的命运也始终是乡土文学关注的重要命题,从鲁迅笔下的鲁镇到沈从文描绘的湘西,无数作家以乡土为镜,映照出中国社会的变迁与人性的复杂。进入新世纪,随着城市化进程的不断加速,乡土社会的传统秩序面临冲击,乡土文学也呈现出新的书写维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当代乡土文学创作中,小小说以其短小精悍的篇幅、凝练深刻的叙事,成为展现乡村生活与人性百态的重要载体。霍才元的《菊红》便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作品。它以细腻的笔触聚焦鄂东山村,将青年女性菊红的情感与选择置于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勾勒出一幅兼具地域特色与时代质感的山乡女性精神成长图景。作品没有宏大的叙事架构,却以微观的个体命运切入,在日常化的叙事中展现出深刻的主题意蕴,通过贴近生活的细节,精准捕捉到乡村女性在时代变迁中的觉醒与突围,为当代乡土文学增添了一抹独特的亮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8px;">一、主题思想:乡村女性觉醒与自我救赎</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菊红》的核心主题,是对乡村女性自我意识觉醒的深刻书写。野鸡冲如同一个封闭的传统容器,“女伢子,过两年找个婆家,心不就安了”,这句母亲的念叨,道尽了山乡女性被规训的人生轨迹。菊红从山外归来后的心“野”,实则是现代文明的种子在她心中萌芽,她不愿像祖辈那样,将人生困于灶台与婆家之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看到桂莲被那个“胖胖墩墩,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接走时,菊红“心里一颤,眼眶湿湿的”,这并非对桂莲“福大命好”的羡慕,而是对这种被动命运的本能抗拒。她主动前往青竹街,被小篾匠的手艺吸引,进而促成表哥拜师,其背后潜藏着对自主选择的渴望。最终她毅然追随小篾匠出走,一年后带着孩子归来,更是以一种近乎“叛逆”的方式,完成了对传统婚恋观的颠覆。她不再是等待被挑选的客体,而是成为自己人生的决策者,在爱情与生活的双重选择中,实现了自我价值的确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时,小说也暗含着对乡村文化困境的反思。野鸡冲的人们对菊红的归来“眼光怪怪的,脸板得紧”,却又在背后议论桂莲的遭遇,这种矛盾的态度,折射出传统观念在乡村的根深蒂固。菊红的突围,不仅是个人命运的突围,更是对整个山乡封闭文化的一次微弱冲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8px;">二、人物塑造:对照中的山乡女性群像</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说塑造了一组极具代表性的乡村女性群像,其中菊红与桂莲的对照最为鲜明,构成了两种女性命运的镜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菊红是觉醒女性的典型。她有主见、敢抗争,面对母亲的安排,她“白了姆妈一眼”,用沉默表达反抗;面对小篾匠时的慌乱与心动,展现出少女的纯真,也透露出她对外部世界的向往。她促成表哥拜师,并非单纯为了表哥的前途,更是为了创造接近小篾匠的机会,这种隐秘的心思,让人物更显真实立体。她的出走与归来,从一个懵懂少女蜕变为坚定的母亲,其性格的成长轨迹清晰可见,最终成为打破山乡沉寂的“异质”力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桂莲则是传统乡村女性的缩影。她十八出嫁,被山外人接走时“哭哭啼啼”,归来时“孑然一人,分明有些憔悴”,她的人生始终被外力裹挟,从未有过自主选择的机会。她头上的那朵红色野花,曾是她对婚姻的憧憬,却最终沦为命运的讽刺。菊红与桂莲的对照,不仅是个人命运的对照,更是两种女性生存方式的对照,凸显出觉醒对女性命运的重塑作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外,菊红的母亲、舅娘等次要人物,也构成了传统乡村女性的背景板。母亲的“过来人”心态,舅娘的察言观色与善意提醒,都展现出传统观念对女性的无形规训,她们既是传统的受害者,也是传统的维护者,进一步丰富了小说的人物层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8px;">三、情节结构:以留白与突转构建叙事张力</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菊红》的情节结构看似平淡,实则暗藏匠心,以留白与突转构建出独特的叙事张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说采用线性叙事,从菊红从山外归来写起,到她出走、归来,再到桂莲的归来,情节推进自然流畅。其中最具张力的部分,是菊红出走的情节。作者并未详细描写她如何与小篾匠取得联系,如何下定决心离开,仅用“菊红不在!一家人顿时乱作一团”一笔带过,留下大量空白。这种留白处理,既给读者留下了想象空间,也凸显出菊红出走的决绝——她没有犹豫,没有告别,以一种近乎“逃离”的方式,奔向了自己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一年后菊红带着孩子与小篾匠归来,则是情节的第一次突转。在野鸡冲人的意料之外,却又在菊红性格发展的情理之中。紧接着桂莲的归来,构成了第二次突转,将两种女性命运并置,形成强烈的戏剧对比。小说的结尾停留在野鸡冲人的议论与“恍然皆悟”中,没有交代菊红与桂莲的最终结局,这种开放式的结尾,让故事的余韵悠长,引发读者对乡村女性命运的持续思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外,小说的情节还暗含着一条隐性线索,即山乡与外部世界的碰撞。从菊红的山外归来,到桂莲被山外人接走,再到菊红与安徽小篾匠的结合,外部世界的力量不断冲击着野鸡冲的封闭,推动着情节的发展,也深化了作品的主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8px;">四、艺术手法:以小见大的乡土叙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菊红》运用多种艺术手法,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山乡女性的命运,其中以小见大的叙事策略尤为突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说以野鸡冲这个小小的山坳为叙事空间,将乡村女性的命运置于其中,通过菊红的个人经历,折射出整个乡村女性群体的生存状态。作者没有刻意渲染时代背景,却通过“山外”“安徽小篾匠”等元素,暗示着城市化进程对乡村的影响。菊红的觉醒,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山外见闻与山乡传统的碰撞中逐渐形成,这种以个人命运反映时代变迁的手法,让作品具有了普遍的现实意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照手法的运用也是小说的一大特色。除了菊红与桂莲的人物对照,还有山乡内部与外部的环境对照,传统婚恋观与现代爱情观的观念对照。这些对照相互交织,使作品的主题更加鲜明。比如,野鸡冲的封闭保守与青竹街的相对开放形成对照,菊红在青竹街的所见所感,成为她觉醒的催化剂;母亲“找个婆家心就安了”的观念,与菊红主动追寻爱情的选择形成对照,凸显出传统与现代的冲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外,小说还善于运用细节描写刻画人物心理。菊红望着夕阳的轻叹,见到小篾匠时的“脸绯红,心怦怦跳”,归来时“勾下了头,脸红红地去见娘老子”,这些细节精准捕捉到人物的情感变化,让人物形象跃然纸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8px;">五、语言风格:质朴鲜活的山乡韵味</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菊红》的语言具有浓郁的山乡韵味,质朴鲜活,充满生活气息。作者大量运用鄂东山乡的方言词汇,如“女伢子”“姆妈”“新大姐”“哈痒痒”等,不仅营造出真实的地域氛围,更让人物的对话贴合身份,生动自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叙述语言简洁凝练,却又不失细腻。“坐在冲后的梁上,望着缓落的夕阳,不免轻轻一叹”,寥寥数语,便勾勒出菊红内心的孤寂与对现状的不满;“那些青青的篾条子在他手指间灵巧地跳跃”,以富有动感的描写,展现出小篾匠的手艺,也暗含着菊红对这种技艺背后的外部世界的向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时,小说的语言还具有含蓄内敛的特点。人物的情感往往不直接抒发,而是通过动作、神态等细节间接流露。比如舅娘叫菊红回家时,“菊红垂下头,嗯一声,就回”,简单的动作与回应,却蕴含着她内心的失落与不舍;父亲见到菊红时“瞟一眼菊红怀里的娃,老着脸,不吭声”,最后“忽吼道:‘当我聋了!’”,既表现出父亲的倔强,也暗含着他对女儿的接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8px;">六、现实意义:乡村女性觉醒的时代启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菊红》的现实意义,在于它对乡村女性觉醒的深刻洞察与书写。在当代社会,尽管城市化进程不断加速,但乡村传统观念的桎梏依然存在,许多女性仍在重复着桂莲式的命运。菊红的选择,为乡村女性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她们不必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而是可以主动追寻爱情与自我价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说也提醒我们,乡村女性的觉醒并非孤立的个体行为,而是与时代的变迁紧密相连。菊红的“野”,源于山外世界的影响;她能够出走,也得益于现代交通与信息的发展。这启示我们,要推动乡村女性的解放,不仅需要女性自身的觉醒,更需要社会为她们提供更多的机会与空间,打破传统观念的束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外,作品对乡村文化困境的反思也具有现实价值。野鸡冲人对菊红的态度,反映出传统观念在乡村的顽固性。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实现乡村文化的转型与重构,让乡村女性真正获得平等与自由,是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8px;">七、结语</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当代乡土文学创作中,霍才元的《菊红》无疑是一篇兼具艺术魅力与思想内涵、“既有意思又有意义”的小小说佳作。它以鄂东山村为背景,以细腻的笔触、鲜活的人物、深刻的主题,并运用多种艺术手法,为我们呈现了一幅山乡女性觉醒的生动图景。通过菊红的突围之路,展现了乡村女性在传统与现代夹缝中的挣扎与成长,也对乡土文化的困境进行了深刻反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城市化进程不断加速的当下,《菊红》所承载的主题依然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它让我们看到,即使在封闭的山坳里,也有像菊红这样敢于冲破传统束缚、追求自我解放的女性;即使在看似平淡的生活中,也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理与社会思考。它还提醒我们,在追求现代化的同时,不要忘记关注乡土社会的变迁,不要忽视乡村女性的命运与生存。这应该是《菊红》成功的特别意义所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作者单位:华中师范大学)</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菊红(乡土小说)</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霍才元</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乍从山外回,野鸡冲人都说菊红的心怕是要野。姆妈可不这么看,姆妈说:“女伢子,过两年找个婆家,心不就安了。”菊红白了姆妈一眼,独自出门,落眼的便是山。坐在冲后的梁上,望着缓落的夕阳,不免轻轻一叹。“菊红,菊红……”叫菊红的是桂莲,正驮着一大捆茅柴,远远地尖尖地招呼。菊红无心应她,走近来,忽见她头上别朵红色的野花,菊红便冷笑:“新大姐,姑爷好人才呢!”鄂东山里管新媳妇叫新大姐。桂莲脸一红,嘻嘻地笑着,来哈菊红的痒痒,边说:“笑我哩!人家才十八哩!”菊红一边推开她,一边仍望着那坠落的夕阳,不再说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久,野鸡冲山外来客,是桂莲家的。来人胖胖墩墩,头发稀疏,满面的红光,说是三十多,怕有四十几。中年人西装革履,脖子上扎条花带子,晃晃悠悠,好叫山里人迷惑。都说花带子很有钱,出手大方。桂莲家也就格外地热闹。野鸡冲人极羡慕地谈论着,说桂莲福大命好。之后,桂莲哭哭啼啼地跟那人出山去了。遥望桂莲远去的身影,菊红不觉心里一颤,眼眶湿湿的。菊红好孤独,跟姆妈说一声,就去了青竹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舅娘住在青竹街。舅娘见菊红来,满心欢喜,杀一只鸡,用土罐子一炖,倒在碗里,硬要她吃得光光。午后,舅娘叫兴福陪菊红上街。那街一竿子到头,青石板铺路,三三两两地摆些摊点。然而菊红与兴福一路无话。走着走着,菊红开口说:“表哥,你先回。”兴福迟疑着,磨磨蹭蹭地先回。菊红又走。在小街一隅,见一篾匠铺子。篾匠师傅是个后生,二十大点,白白净净。菊红不觉上前倚门观望,那些青青的篾条子在他手指间灵巧地跳跃。菊红看得出神了。后生抬起头,抹一把额上的汗,冲她浅浅一笑。菊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走开,不禁回头,见他正拿眼瞅自己哩。菊红的脸绯红,心怦怦跳,慌慌地逃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之后菊红听说,小篾匠是安徽人,每年要来青竹街一次。青竹街周围山上的竹子好多。一天晚上,菊红对舅娘说:“叫表哥学个手艺呢。”舅娘眉开眼笑:“听菊的。”兴福也咧嘴说:“唔,就学。”转日就拜小安徽为师。菊红亦小住下来了,常跟着去玩。兴福开始还学得劲头十足,后来就有些老大不愿了。连舅娘也看出一些门道来。一日,兴福黑着脸出门,舅娘叫住跟着的菊红,说:“菊,出来有些时日,也该回去,莫叫姆妈担心。”菊红垂下头,嗯一声,就回。舅娘送出老远,分手时硬塞给她几尺花布。傍晚时分,兴福回来嘟噜:“不学!”就哗啦地把工具包摔在地上。问他,半天才说:“师傅要走!”次日,小安徽果然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晃就是十来天。一天,野鸡冲赶早集的捎来口讯,叫菊红回。舅娘吓一跳,风风地跑到野鸡冲,菊红不在!一家人顿时乱作一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年后,菊红回了。菊红长白了,长胖了,怀里还抱个白白胖胖的娃呢。同来的是那小安徽,背着大包小包。过了冲,菊红叫着大伯婶娘,小安徽也跟着大伯婶娘地叫。那些被叫作大伯婶娘的野鸡冲人闷声闷气地呃着,眼光怪怪的,脸板得紧。菊红不禁勾下了头,脸红红地去见娘老子。到了家门,菊红先叫姆妈。小安徽也叫姆妈。菊红的姆妈先是一愣,继尔大喜,冲屋后菜园子喊:“老货,菊他们回了!”于是踢踢沓沓地进来一老汉。小安徽先叫伯,菊红也叫伯。老头子瞟一眼菊红怀里的娃,老着脸,不吭声。姆妈急了,说:“死货,菊他们叫你呢。”老头子还是不吭气,忽吼道:“当我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些天后,菊红要走。姆妈眼圈红红地去送;转来,听几个媳妇交头接耳:“小姑爷好人才呢!哪像桂莲家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这话的大后天,桂莲竟也回了,孑然一人,分明有些憔悴。野鸡冲人大惑,又不便打听。桂莲一住下来就不见走,野鸡冲人便很怀疑,有那么几个女人头又凑在一堆说:“听说她男人……”“鬼哟!讨她是做小的,如今可不兴养小。”“怪不得……”于是乎恍然皆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首发河南《百花园》小小说原创版,后载全国多种报刊并多次获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