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赶海》</p><p class="ql-block">生长在海边的人,骨子里都藏着对赶海的情结。穷时,赶海是糊口的生计;富时,赶海是闲来的乐事;到了如今,赶海倒成了一件奢侈的事。</p><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威海的东海边有一弯月牙似的宽阔大沙滩。海水清澈见底,天空碧蓝如洗,米白色的沙子上连块石头都难寻。海边防护堤就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土路,路西是一片防护林。我们赶完海、游完泳,便躲在林子里换衣服。</p><p class="ql-block">赶海是有讲究的。要懂潮水,要看季节,要辨风向,还要掐准时辰。比如“初一、十五两旬海”“十二、三正晌干”;冬天有“风刹海”,还有“凉水蜊子,热水蛤”“麦黄蟹”;“河口撒小网秋梭鱼”“放小船钓针鱼”“用蛏斗子钓蛏子”——有些是技术活,小孩干不了。</p><p class="ql-block">夏天里,我们最盼的是7月16日。那是全国纪念毛主席畅游长江的日子,大人才允许我们去海边游泳赶海——这之前,海水还凉着呢。</p><p class="ql-block">沙滩底下藏着沙蛤、牛眼蛤、蛏子,运气好还能抓到小梭子蟹和小海螺。游到半身深的水里,用脚去踩,脚下触到硬东西,十有八九是个蛤,一个猛子扎下去就挖上来了。身上背个小布袋,绳子一扎,便这么装着。</p><p class="ql-block">钓蛏子要用蛏斗子。那东西形似粮斗,宽底镶着玻璃,放在水面上能看清水底。细钢丝绑在竹片上,前端做成倒须钩,见沙底有小孔,一钩下去,蛏子便被提了上来。身边还要带个条子蒌,拴上浮漂,用绳子系在腰间,钓上来的蛏子往里一丢,便进了蒌子。邻居乃昌大爷是威海钓蛏的高手,一潮下来能钓二十多斤,送到自由市场或大食堂,能换不少钱。</p><p class="ql-block">我和夫人其丽年轻时谈恋爱,常去她老姥姥家。姥爷和大舅在解放战争中牺牲了,家里是烈属,二舅和小舅都是渔民,做机帆船的船长。姥姥家在威海孙家疃公社山东村,从靖子头村翻过山便是,只有三、四十户人家,地少,靠捕捞养殖为生。</p><p class="ql-block">星期天,我俩骑上自行车去看姥姥、舅舅和舅妈。快到中午了,赶上潮水合适,便拿着碗和蜊钩子到海边石硼上挖海蜊子肉。不大会儿就挖上一碗,拿回家用玉米面一和,少加点盐,在大锅里跟馒头、地瓜、芋头一起蒸。一顿可口的午饭就这么成了。渔民们有个习惯,从不多挖,什么时候想吃,就到海边现挖,够一顿就行。那幸福感,真是满满的。</p><p class="ql-block">回家的时候,舅舅的渔船正好回来,塞给我们一大蒌子鹰爪虾,还有新鲜鲅鱼、大刀鱼。其丽把这些海鲜都送给了我家里。过去哪见过这么多海鲜啊,这下我们家可真是开了斋。</p><p class="ql-block">结婚后,我们跟父母住在一起。那年夏天,我父亲借了一张一米二宽、三十米长的围网。傍黑潮水退了,去东海边网梭子蟹。其丽在沙滩上看衣服和大盆子。父亲掌梗,在半腰深的水处插上网梗。我和两个弟弟永强、永进在另一头,从南到北围海拉半圈收网。一网下去,网上来半盆子梭子蟹。换个地方,从北向南再围半圈,又是半盆。回到家蒸了一锅蟹子,全家吃得嘴都磨出了泡。</p><p class="ql-block">如今的海边变漂亮了,原来的沙滩变成了海上公园。向东伸出的老码头原址上,建起了威海的标志性建筑——“威至海港湾”。最让市民高兴的,是这里建了一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海上足球场,成了市民运动、国内国际赛事展示交流的好去处,也是网红打卡地。</p><p class="ql-block">只是如今想再去赶海,可要提前计划了。得找熟人,到荣成、文登、乳山那些被承包的海域,才能过上一把瘾。赶海,真真正正成了现代生活中的“奢侈品”。</p><p class="ql-block">说起来,倒不是海远了,是那份随时可去、随手可得的自在远了。小时候赶海,赶的是生计,也是快乐;如今赶海,赶的是回忆,也是奢侈。可细想想,奢侈的也许不是赶海本身,而是那个海水清、沙滩白、人情暖、嘴能磨出泡来的时代。好在海还在,潮还来,偶尔能挽起裤腿走下去,哪怕只踩到一只蛤,也能听见从前的回声。</p><p class="ql-block">善翁单国防</p><p class="ql-block">2026.5.26</p>